Aug 31, 2006

味噌湯

miso
圖片出處:Aladdin



來日以後,很多原有的習慣和信念逐一崩解。一來是因為大環境已經徹底轉變,要事事都比照台灣辦理純粹是痴人夢話,是以除了入境隨俗之外別無他法。二來,原有的生活定律業已出現變化,許多附其而生的癖性好惡自然逃不過修整的命運。比方說,我對味噌湯的情感糾葛轉折,足堪作為此言最佳的証明。

在我二十六年的人生裡頭,大概有二十年的時間都對味噌湯抱持敬而遠之的態度,只要餐食的附湯中浮著海帶、豆腐和淺黃色的味噌沉澱物,我肯定二話不說將它推往隔鄰親友的座位,就連舉箸淺嚐的興趣也闕如。

我對味噌湯的排斥心態起於幼稚園。當時每日午餐的附湯必定呈濁黃狀,而且固定飄散味噌獨有的濃郁氣味,初喝時還覺得新鮮,長久下來就只剩下飽厭和反胃。再者,我被迫飲味噌湯最頻繁的時刻,正好是剛進幼稚園的前半年,那大概也是整個童年最晦暗的時光。我以插班生之姿進入中班,打不進已經相處一年有餘的小朋友圈,還不斷遭到鄰座小男孩騷擾,掀裙子、強摟、追跟到廁所樣樣都來。哭啼無效,年輕老師寧可粉飾太平也不想節外生枝,那半年於是日日都像惡魘,留下來的後遺症就是我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抗拒裙裝,而且一飲味噌湯就會想起當年的恐慌。

我後來非常巧合地又遇上那時宛若不定時炸彈的小男孩,看著他奇詭的行動與不自然的表情,終於明白他在智能與行動上的障礙。我仍然非常警戒而且有強烈的厭惡感,但同時也感覺到深刻的悲哀,當年的惡魘也就隨著成長逐漸淡化了,唯獨味噌湯仍標記著某種回憶上的不愉快。

偏偏問題就在於:我在台灣怎麼排斥味噌湯都不要緊,但到了味噌大國之後,還想要繼續迴避味噌湯無孔不入的侵襲,無疑是螳臂當車徒費力氣的抵抗。自廚自食也還罷了,到人家裡作客時,我可沒有勇氣謝絕對方含笑盈盈、溫情滿溢的味噌湯。於是乎,我嚴令多年的味噌湯禁忌,就這麼束手無爭地在煙斗家的餐桌上融化。不只如此,如今我甚至還得親手料理味噌湯,而且每天兩回、例假無休。雖然我仍無法打從心底笑稱「我愛味噌」或「一日無味噌食不下嚥」云云,但無可否認的是,那一盒黃澄澄黏乎乎的糊狀物,已然成為與我相依最緊最密的廚房友伴。

過去我一直以為,味噌湯的基本配料不脫蔥白、海帶芽和嫩豆腐,後來一邊觀摩煙斗媽的烹調方式,一邊參考食譜建議,才赫然發現看似簡單的味噌湯,其實可以衍生出各式各樣的繁複變化。比方說,除了蔥白、海帶芽和豆腐的組合之外,基本的調理方還包括了:只放片狀的高麗菜佐味噌,以取其芯葉滲出的甜美精華。切條狀的洋蔥得佐以塊狀的馬鈴薯,湯汁稠白口感柔軟;片狀的香菇則與四季豆和鳴,紅白蘿蔔可以切片錯放,或者亦能以南瓜和長蔥相佐。總之開水加一匙本だし滾開,放上前述任一種組合食材再滾,融入一大匙味噌後迅速熄火,微放後舀出,就是日式餐桌上絕不缺席的親衛隊。

不過我還是想不通,日人到底為什麼如此傾倒於味噌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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