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20, 2006

寫食

東南亞冰店
台灣之光東南亞冰城綜合冰



開始下廚以後,我非常佩服兩個作家:一個是曹雪芹,一個是蔡珠兒。

曹雪芹教人羨慕,係因他無須污手沾油近火染煙,就能憑記憶裡的味道和一枝筆桿,將滿桌菜色說解得鮮美誘人。縱有精食者責其文字浮誇且不通烹煮之道,菜譜毫無落實可能,卻絲毫無礙於那道茄鯗成為千古想望的美肴。曹雪芹下筆論食從不直明味道好壞,他喜歡拐著繞彎,由食材的尋覓整頓到繁複層疊的處理流程,轉啊轉的,讀者跟著在文字裡頭迷了路,眼睛疲乏、脾胃困頓,菜名一出便全像劉姥姥一樣饞了,從此栽在他回憶裡的金碧輝煌脫不了身。

遠庖廚但精食識味的特質,暗暗揭示曹雪芹出身朱門的一段歷史,他不必體驗蔥薑蒜辣的腥氣或魚肉菜飯的難馴,就能有這般妙筆生香的本事,怎能不欽羨?

蔡珠兒和曹雪芹走的是相反的路子。她的食譜全是真槍實彈肉搏心交而來,那些料理過程既是食材也是調理,然後又密密麻麻地纏著文化的經、界域的緯,以及交錯撩亂的回憶的絲線,像一只綁紮妥當的金華火腿,片開後有馥郁香氣繞樑懸心,恆常提吊著讀者的胃袋、眼睛和感情。

我尤其佩服蔡珠兒可以一手揮刀舞鏟,一手又行筆流雲。要知道曹雪芹躲去的廚房雜細是最折人的部份,他沒試過滿手腥氣的折騰,也不必與蟲魚鳥獸的臟器鬥爭,因此筆下不染污淤合情合理。而蔡珠兒非但沒有逃躲這些考驗,還能將之化為稿紙上的華麗冒險,處處色彩斑斕、音響鏗鏘,有歷史、有故事,視聽嗅味都充沛淋漓。於是翻著翻著,彷彿就跟她一起為那鍋苦澀的荷葉湯皺眉,目睹夏洛克布丁墜地碎裂的驚天動地,還嘗到了跨海新筍裡清甜曖昧的故鄉舊味。

讀她的書還會有種親近廚房的衝動,因其詞句甚美、文筆流滑、觀察又細緻,我總忍不住揣想那也許是長期與食物親近方能取攫的才賦,而顯然我注定與之無緣。

我羨慕曹雪芹無須與柴火打轉便能記寫佳餚流傳千古,也羨慕蔡珠兒周旋食材之間文稿卻絲毫不染塵氣,他們用文字成全了一場食物的饗宴,宴中一切看來都十分完美,卻是我在現實廚房裡奔走迴旋時,永遠只能遙想而無從親見的烏托邦世界。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