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2, 2006

慶應一年

20060724 028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五,我的慶應別科生活到這天正式劃下句點。

上學期結束時,我寫了一篇半年回顧以紀錄秋學期的點點滴滴,並對即將開展的春學期充滿殷殷期盼。可惜的是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春學期打從一開端的紛擾便透出了不祥之兆;果不其然,爾後無論是課程內容、授課方式、同學互動,甚至連課堂討論都處處顯出了衰頹的氣色,到最後任誰都打不起勁來。

友人A直陳這是因為升上四後再無新血加入,放眼望去全部都是點頭之交卻不怎麼熟絡的舊面孔,老狗玩不出新把戲,死水當然也只能淤堵生苔,無怪乎上課氣氛變得越來越沉重,翹課也不再是不可思議的行徑。B認為這和分班政策失當有關,如果原班人馬繼續感情加溫,那麼無論課程怎麼無聊,我們至少都會衝著友情的份上持之以恆入校。C則抱怨級數的增長和所遇教授的年歲與打混指數一般高,相較於三時老師發足馬力的衝勁,四簡直就像等著定年退休的老人,唯一的好處是我們作業陡然變少,回家後也不會想再翻開任何一張資料。每個人都有一套說詞,說的都是同樣的失望與憾意。我雖然非常相信學習的成果端視個人努力而定,但升上四之後,老實說再也找不著任何一點值得努力的理由。

心理上的因素暫且撇開不談,還是來說說四的課程內容。這學期的必修課目單位不變,內容和授課方式則與之前大異其趣,每天的課程之間並不具備聯貫性,使用的教材和授課方式也全由老師個人決定。換言之,老師與老師、老師與學生間的串聯不若之前緊密,假如過去過的是中等教育的集體訓練生活,升上四之後就完全是大學式的放縱式管理,決心稍為鬆軟,一個浪潮打來就全面潰堤四散。

必修課目的內容分別依照「日本文學」、「日本當代社會問題與論點」、「新聞聽解」與「影劇聽力訓練」的軸線展開,選讀的教材也不失慶應水準,分別是遠藤周作的【深河】、小論文輯選【日本的論點2006】,以及新聞性節目【Close up/首都特報圈】,在內容上都有相當程度的價值與影響力可言。唯一遺憾的是,授課方式太過侷限。

比方說【深河】這樣濃重豐醇的小說,如果可以同時讓我們看看延伸閱讀、各家評論,或如果重點是放在小說精髓理念的傳述而不是堂堂都繞著單字打轉,我相信絕對不會有這麼多人在學期結束後,只得出一個從此厭倦日本小說與封印遠藤周作的結論。我其實偷偷慶幸拿到小說不久便自行讀完全本,因為如果仰賴進度囫圇吞棗,我這輩子大概就此與遠藤周作絕緣,遑論再尋來海與毒藥和其他作品深讀。我的批評其實並不完全公正,一來別科畢竟是以端正語學為主而非文學解讀,再加上四以後暴增的漢字數量和艱深程度,對非漢字國者而言確實是層難破屏障,老師需就全面性的考量放慢速度情有可原,可惜的是難免令大師之作蒙塵。

這學期的選修科目裡也充滿了許多不堪回首的片段,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以影劇欣賞為主的音聲理解課程,因為從頭到尾,我們竟然沒有觀看過一部十年以內產製的電影!考試前好不容易送來一部堪稱「新作」*的「陰陽師」,未料人物對話全部是一百五十年前的古字;老師邊發講義邊說明打上記號的就是已經消亡的用語,一翻開講義,星星堆滿天,我幾乎被亮得射傷了眼。

這堂課還有另一個特色就是它的波紋效應,修課者折磨痛楚不說,修課者的家屬也逃不過陪葬的命運。因為老師不僅愛看舊片還特愛發給作業,偏偏上頭的俚語許多根本未載明於字典,也不落在四十歲以下日人的通用字彙範圍,於是修課者寫得痛苦無比不說,共處一室的日籍眷屬也得跟著一起倒楣,以至於煙斗後來一看到這堂課的作業就雙眉緊蹙、怨聲載道,瀆罵師長之甚毫不遜於修課的吾等。日文作文也是另一個經典課程,我從那堂課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多寫多錯、少寫少錯、不寫不錯」,因為文法嚴謹遠比見解精闢來得有用。想來雖然無奈,卻開始覺得但這不啻是日本文化的某種潛映:因為團體大過個人、規訓勝過機敏。

當然升四之後也不是全然沒有樂趣,比方說保阪老師的課程還是一樣豐富多元,再加上修課者俱為己人,討論、詰辯時反而更能自在發言。另如野澤老師的詳解式文法說明也非常實用,再加上野澤老師和村田老師都屬於冷面型說學逗唱專家,搜尋背景資料也從不偷懶,是這學期少數可以說是收穫良多的課程之一。

而無論好壞,課程總歸是結束了,和那些曾經喧騰過的酒宴、話論、喜怒哀樂與人情冷暖,一起被歸入名為回憶的檔別。

從歡送會返家未久,我還來不及細想下一步的方向,一封名為「外國人研究生宿舍相關事宜」的信件通知,幽魂一樣從螢幕下方竄了起來。我慌慌張張的點開,上頭顯然也是匆促成文的結果,用詞毫無累贅、簡單明快,只花兩句話就宣告了我下一個落腳之處。

去路既定,留戀無益。所以,就這樣了。

それでは、慶應、お世話になりました。さようなら。

*「新作」:比較性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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