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16, 2006

臨檢

20060617 004



打從上學期開始,三不五時便會耳聞誰誰誰在路上遭警攔檢的消息,對象不分男女老少(白人除外),誰都可能成為下一個蒙警隆召的目標。本來不作虧心事,被臨檢其實無妨,但壞就壞在警察大人偶有不太精準的靈機,極易曲解留學生因語言限制的支吾反應為犯罪氣味,甚至推演出一整套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的冤劇,徒增無辜人等困擾而已,因此當然能避則避。

目前為止聽過最慘痛的案例莫過於美籍華裔友人A。A平時明明是個上車讓位、尊敬師長、謙恭有禮的乖小孩,卻因標準ABC打扮引來日警懷疑,再加上剛剛抵日語言不甚流暢,差點給人拘留整日,連懇請警方找個英日兼通的翻譯都被視作於心有愧的間接證據,硬是折騰大半天才狼狽脫身。這種令人驚懼的體驗一傳開便引發眾人驚懼,再加上我的確親眼見過幾回並不客氣的攔人景況,所以硬是為此寒蟬效應了好一陣子,不但主動搜羅各方案例以為參考,還試圖從裡頭歸納全身而退者的共通點以期為日後應對時的鐵盾。

後來果然得出了兩個結論:首先,明顯可見為外籍人士又不具備觀光客特徵者,被攔堵的可能性高居榜首。有趣的是這種外籍範圍並不包括明顯可判的歐美白人,對此我只能推測,也許日本警察十分畏懼英文會話的可能。其次,在我彙整的成功經驗裡,得在三分鐘內無事脫身者只有一個共同特性,那就是他們全都在第一時間裡出示學生證。據說此招非常靈驗,警方不但不再刁難,誇張一點的還會送你到門口敬個禮順祝學業順利,態度轉變之劇足讓受檢者啞口無言,也間接證明了這個國家裡還有許多難破的層級界線。

只不過,雖然歸納出受檢特徵與應對準則,來日一年卻從來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再加上同學中遭人攔檢的消息越來越少,我漸漸就忘了曾經有過這樣的警戒。偏偏世事非常不湊巧,準備周全時天天都是風和日麗,一旦遺忘了就狂雷暴風飛雨,在我完全忘卻了「臨檢」的潛在可能之後,警察終於拍上了我的肩。

話說上星期四結束兩場考試和一篇作文折磨,十分疲累地踏出上野改札之後,我滿腦子只想著今晚的食材缺空,腳步則毫不遲疑地往站內熟食區塊移動。說時遲那時快,右後方突然傳出年輕男聲,一副試圖軟性勸說我停步回首似地跟上,邊喊「すみません」邊將名片般的紙張遞往眼前。

偏偏我走路從來直視不觀左右,餘光只瞥見該男西裝領帶的正經打扮,而在東京會以這種姿態聲調攔阻女性行進者,要不是生意吃緊的牛郎試圖召喚你入店灑錢,就是皮條客探問缺不缺收入、要不要到店裡陪酒賣肉張大腿。我絲毫沒有停下的念頭,揮了揮手以示拒絕,心底則暗暗罵著,「X,牛郎終於也攻陷了上野」。

未料揮手和快行招式並未發生作用,該男依然緊跟,聲音還愈趨急促緊張,最後幾乎是跑到我面前堵下,旁邊又竄出一名體態相當的同伴,亮出的名片上都鑲著金色的花狀圖樣。前路被擋住的本人不得不停住腳步,還想著這年頭牛郎真是大手筆名片都鍍上金吶,對方卻氣喘吁吁地表明身分,「我們是警察」。

我還愣著不能反映,後來的眼鏡男已經恢復說話韻律笑著探問,「是不是第一次被警察攔檢」,顯然是想為我剛才的冷漠反應緩頰。我點點頭說了聲「嗯」,眼神仍然帶著防備,心裡頭「直想著搞什麼,日本的警察攔人難道都這麼像牛郎搭話?還有既然要臨檢拜託起碼穿個制服,拿個金星星騙我是警徽誰認得出?」對方要求出示證件以作查驗,我突然想起了沉睡已久的教戰守策,於是不疾不徐地掏出學生證,打算親眼見識傳說中的鐵盾效力。

接過學生証的警察突然露出驚訝表情,他看看證上姓名又盯回我,錯愕地詢問「原來你是外籍人士?我還以為你是日本人。」這下錯愕地倒換成我了,既然不是因為被看出為外國人而攔檢,那幹嘛要來妨礙我緊迫焦慮的晚餐購物行程?到底是警察閑著太無聊,還是我周身已經開始瀰漫犯罪的氣氛?我的疑惑未解,緊接著又被要求提出外國人登錄証,十分不耐煩地遞出資料,查驗無誤的警察雙手奉還證件並且附帶粲然微笑一枚,同時非常親切友愛地發了問:

「您現在還是學生啊?」
「對。」(廢話,不然哪裡來的學生證)
「原來是這樣啊,好,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以後也請好好加油、要繼續認真唸書喔!失禮了。」
「啊?」(……)

就這樣,警察結束了完全沒有意義而且邏輯堪疑的發問,轉身後又像攔街牛郎似地繼續守護東京治安去了,本人則石化般立於原地,心底頭滿是無解疑問。

呃,所以,我到底是為什麼被攔檢?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