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7, 2006

入國管理局

20060725 066



為了更換簽證,我再一次來到入國管理局。

入管和迪士尼一樣,都是位在東京南端的人造土地,只不過迪士尼的遺世獨立帶有脫走的浪漫性,入管的偏僻遙遠卻很難叫人將之與夢聯結在一起;我甚至偶爾懷疑,這種隔離式的偏遠裡頭埋著歧視的伏筆。然而簽證的更替畢竟是當務之急,千百個不願意或殺傷力強大的紫外線均不足為由,我還是得趕在正午前搭上小巴,踏進入管局的巨樓裡邊。

行前已經多次接獲友人警告,說這個時節尤其是旺季,頂上燈號剛剛破百,手中號碼券卻已經落到五百之外的景況一點兒都不稀奇。但當我抽到四百有餘的數字,聽見的叫號卻隔了兩百以上的距離時,還是當下就起了撕票翻桌回家睡覺的衝動。

兩百多號該是怎麼樣一種時間感呢?

我先在人群佔滿的等候處晃了一圈,躲到一樓的休息室裡啃完剛買的咖哩麵包,還喝了其實應該遠戒的咖啡歐蕾。翻讀十頁小說,上個廁所,繳完印花稅,再帶著一條kit kat回到二樓撿了位置落座,途中因為嫌兒童吵鬧,還花了一小段時間散歩、異位。當然時間仍綽綽有餘,餘到足我重溫一回【百年孤寂】,在邦迪亞家族的動盪混亂裡磨去空乏的分秒,餘到嬰兒都給螞蟻蝕盡、倭良諾與馬康多消逝在塵沙狂風裡,我和收件的櫃檯之間依然保有五十號的距離。

我平日常為時間不足所苦,現在突如其來地給掉下了三個小時的空檔,反倒一下子倉皇失措了。書看完了,巧克力啃過,電視無聲也無樂趣,我除四下張望並竊聽多方語言之外,一時之間找不著更適切的消遣。

幸好觀察是非常有趣的過程,尤其在這一處外國人盤據的領地,紛雜的語言彷彿狂暴的雪絮,在空氣裡間錯飛舞、迴旋落下,我猜想聯合國開會時約莫也就是這般熱鬧的場景,只不過聲音來得輕小、人人著服又立挺些罷了。語言在這裡卻又並不構成藩籬,也許是泰半以上都涉及國際婚姻的結果,嚐過在日異籍的折磨,對界線這回事反而就看得比較鬆脫。

於是,日法混血的金髮小男孩與日印混血的黑髮小男孩很快交上了朋友,他們都說著共通的語言,同時也都抱持著一種只和父方或母方溝通的語言;他們可能還未踏出島國,但身上已經銘刻了跨越的痕印。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們都玩NINTENDO DS LIGHT,商品始終是全球化速度最快、態勢最猛烈的奔流。

除了平和攜手的世界大同,這裡當然也看得到紛爭的爆裂。一個綁著高髻、三十出頭的女人衝上電梯聲音就沒再小過,她非常激昂地用並不標準的日語數落著,身後跟的是年齡有段不小差距的日籍夫婿,一言不發地聽任眼前火山滾灼。老實說我是有點敬佩她的,因為當著數百人的面前發怒狂吼可不是簡單的事,要知道等候是多麼無聊漫長的折騰,這時只要有任何一點帶著戲劇性的星火迸起,人們就不會拒絕燎原好戲的鑑賞權。此外,在主掌一切簽證、資格管理業務的辦事員眼前發飆,無疑是主動在個人精神狀況上打下問號;當周圍者莫不盡力梳整外觀或提出各項有利文件以宣稱個人清白時,此姝卻以生猛反應逆其道而行,怎麼能不說她勇敢?

電子標示終於閃過了我的號碼,我帶著護照、簽證變更申請許可、煙斗的在職證明與戶籍謄本、兩張(用來證明我們確實有交往的)生活照片,還有兩大張被要求記述交往過程的問卷與申論紙,很有一種歲月與生活整個給攤在桌面的錯覺。不知道審理的官員是以何種表情與心情來穿越別人的隱私扉頁?

三小時的等候最後只花了三分鐘交卷,然而我離開時,等候的人潮絲毫沒有減退。等待區中依然遍佈黃、褐、黑、白的臉孔、各色髮絲、奔散的語言,每個人的表情都呈木然;久等易於掏空情緒與反應,然而國際婚姻或跨國生活的第一課,就是學習等待。

外國人正在改變日本的地景,日本正在改變外國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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