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5, 2006

作家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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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由紀夫

上個週末胡亂翻報紙,意外瞥見了一小篇金閣寺的相關報導。金閣寺因為去過多回已經逐漸失去魅引,攫住我視線的,反倒是廟宇圖片下頭一張約莫吋大的面部特寫。

那是一張削了短平頭,眼睛圓潤而神氣,五官十分清朗俊爽,但隱隱透著被攝者悍毅線條的臉。一時之間我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只能說假如照片主角今天出沒在六本木的夜店,肯定只需一抹淺笑就足以讓無數的灰姑娘失眠,甚至心碎。下方一行註字的補述,讓這張原本已經耀眼的面容又多添了幾分輝芒,上頭寫著「東大法學部畢業,曾經效力大藏省」。套句煙斗的感嘆,「這可不只是エリット官僚等級足以形容,他分明是個『スーパー』エリット」。再往下移,主角姓名終於浮上,我愣住十秒,接下來不可思議的尖叫起來:「什麼,這是三島由紀夫?」

煙斗對我的無知不置可否,聳聳肩強調這可是一張所有日本人都知道的臉孔,自稱嗜讀如命又尤其偏愛小說的我,怎麼可能連大文豪的真面貌都沒看過?我深為自己有眼不識英雄羞慚無比,慌亂地舉出台灣翻譯小說原本少有作者照片,以及讀者愛才而非悅容云云說詞,試圖掩飾眼下無知的罪過。

然而放下報紙後仔細想想,我對容顏認識的淺薄豈止於三島由紀夫而已,回首這些年來喜歡過的小說、散文、評論或一切書寫,裡頭起碼有泰半甚至是三分之二的書寫者,其面容於我猶如濛霧白雲。我也許分辨得出他們文字裡的氣味、筆鋒下的勁辣和思想上的豐美,但肯定識不得那些難得攤在陽光下的眼眉。

一切的事理循環總有因跡可循,我的無知當然其來有自。首先誠如前文所言,翻譯小說罕有作者寫真確是不爭事實,否則我也不會在兩年前偶然目睹村上春樹照片的剎那,深深落入「文字超越魔鏡威力」的驚愕裡。其實不只是翻譯小說,這幾年除了少數深度自我迷戀的暢銷作家,特愛以巨幅特寫戳封搞得滿書店都像他獨攬的變態鏡宮以外,多半的書寫者都十分倦於自我面容的揭露。因此常常一翻扉頁,只見到半個頭顱、一張下巴,甚或扭曲的鼻樑,讀者理所當然只能全憑想像自慰,至於真相如何就跟真理何在的大哉問一樣,要不碰運氣、要不無解。

其次也和閱覽習慣有關。長年以來我都並不熱中於探究作家實體,一方面是因為經典通常出於故人之手,就算我查到其面目也不可能再與之對面相逢(當然也不想,別嚇我了)。二來是我本為俗物,再怎麼深知靈魂精髓的美學並不限於外型拘束,卻仍究看不透皮相血肉的縛纏。是以,未免重演村上春樹事件帶給我的震動與創傷,我還是守著閱讀神交的地位便可,不敢奢想更近距的接觸。

不見容顏當然是好的,畢竟文采無關皮相,縱使人人都說相由心生,然而世界倫理就是偶有違逆的時候。更何況作家犧牲青春年華產育文字,毀己之容渡化吾等已是大功,如果再去責論他們形貌上的匱缺氣質上的貧乏,的確是太殘忍了。

在我記得的少數面容裡,並不是人人都與文字疏離,比方說善造星雲好論科技的艾西莫夫(Issac Assimov),他那張溫和裡帶著銳角的笑臉,以及老學究眼鏡和亂中有序的白鬚,活脫脫就是科技想像裡不會缺席的古怪熱誠老博士,只差身後沒跟著一堆銀冷儀器和偶爾脫線的機器人助理。

又譬如村上龍(Murakami Ryu),他也是另一個我覺得人文相彷的作者。村上龍恆常頂著蓬鬆亂髮與繁密的鬍渣,體態微寬,瞳眸輪廓幽深;他的眼睛非常幽黑,臉上總是微蹙的焦慮神情,看起來就是個無時不刻不對世界充滿責備與怒氣的憤慨中年人。有趣的是這種緊繃的憂鬱感和村上春樹柔緩飄邈的惆悵並不相彷,村上龍彷彿永遠都在慍怒的表情,間接證明了他即使憤怒嘮叨卻根本性地離不開渾沌世界。原因很簡單,只有深刻愛著的時候才會這麼憤怒、這麼焦急、這麼看不得一點錯犯。村上龍的表情偶爾會讓我想起馬克思,他們都有一張脾氣洩不完的面容。

當然也有許多作者的相貌徹底異化於書寫風格:好比石田衣良*,他白纖輕弱的外型很難令人聯想到【池袋西口公園】裡的血肉交搏,也許就像變態殺人魔時常有張出奇乾淨的臉一樣,他不形於外的殘忍也全部散入了文字之間。此外,我常常覺得夏目漱石應該是細長、稜角尖利的臉型,髮鬚希罕,細長的眼神總是繞著疏冷與睥睨。然而真實的夏目卻長了一張方闊的臉,西裝頭與鬍鬚筆挺整齊,而且還出乎意料地像極魯迅*(魯迅的文與人也有這種不搭軋的特質)。

不過,這些斷裂在三島由紀夫出現後,已經全然失去震撼性。

我一直以為憤怒並不亞於馬克斯或村上龍的三島由紀夫,照理說應該也有張線條嚴苛、眉頭緊蹙的臉孔,表情石硬,切腹時的情緒憂鬱大過疼痛。三島由紀夫的臉孔同時又應當是瘦冷且骨架梯突,行路時有種嚐盡世間苦楚的孱弱,如此才能襯合他一邊憤慨,一邊又纏纏綿綿纖美柔細的書寫。然而,真實的三島由紀夫肌肉豐飽**、顏容清朗,壯美得如同波光粼粼的夏日海洋。

我非常驚愕,開始相信三島由紀夫對自我鞭策肯定有種近乎病態的嚴苛,所以他不但有亮麗的社會成就,卓絕的文字書寫,甚至還擺脫了文弱氣質,硬是釀成一付堂堂軀體現世,簡直無瑕可議。只是,這樣的美好卻以血泊和斷首收尾,反而讓人有種不平的可惜。又或者,這其實是三島由紀夫營構完美自我的策略之一,他不但要消逝得轟轟烈烈,還要讓人永遠不捨、永遠嘆息。

都說書寫予人自由,但想起這些人與文字的云云種種,不免覺得,也許文字在某些時刻裡也是想像的囚籠。


*千言萬語不如一張對照圖...如果再加個郎雄,簡直就是文藝三胞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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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派三島由紀夫寫真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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