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0, 2006

ALWAYS 三丁目の夕日

Always




「三丁目の夕日」和「有頂天大飯店」大概是TSUTAYA近期廣告最兇的兩部日本電影。後者得等到八月中旬才有影碟問市,前者倒是已經出片了好一陣子,只不過我總是在櫃前猶豫再三後就擦肩而過,踟躕徘徊了四五遍,好不容易才在日前狠下心租借。

「三」的卡司雖然稱得上大牌雲集,電影走的倒是懷舊清新小品風格,故事背景鎖定在昭和三○年代,旨在描寫甫自戰後重建起身的下町庶民生活境況。昭和三○年代日本呈現的樣貌如何我其實並不清楚,但是這部電影裡頭有好一些片段與細節的安排,時常會令我想起小學時代台灣曾經流行的鄉土劇,也就是那些好以五、六○年代農村或眷村生活為據編纂的故事劇情。也許是它們都有一些懷才不遇屈就環境的主角,也許是它們都有固執而力爭上游的小實業家,也許是它們都有因為戰爭而痛殘的失去,也許是裡頭都有個擺滿了無益身心健康色素零嘴的咁仔店,也也許是因為,這兩者在現代化進程上,都遇到了相同的訝異、割捨與困難。

電影以小鎮上多位主角交錯的人生情節為起點展開,裡頭包括了失意作家、負債的酒店老闆娘、孜孜不倦的小實業家、上京打拼的少女、孤單醫生和父母不詳的棄兒。主角背負的故事各自有別,然而統合起來總觀,又覺得這電影說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主論「家庭關係」,兼論社會發展下下町面臨的各種顯/隱性衝擊。

電影裡頭呈現的家庭關係有兩個特色:首先是核心家庭已經成為主流,家庭裡處處可見由妻與子主導的小型反抗行為,傳統上唯父命是從的觀念和「父親」的形象正在瓦解,取而代之是對獨子/女的寵溺以及對反抗的寬容。再者,也和所有清新小品必然展現的美好一樣,家庭裡所有發生的對立衝突必然在結局以前重歸平靜。這聽起來老套又沒什麼了不起,但對一個弑親案件層出不窮到雜誌甚至以「如何成為不被家中子女刺殺的父親必備十大守則」出刊的社會來說,電影裡頭那種賭賭氣、鬥鬥嘴就旋歸於好的家庭關係,或者正反映了他們對不可逆者的悼念與想望。

「三丁目の夕日」還有一個特點是它的節奏非常輕快,情節裡充滿日本近代電影罕有的光明清朗,非常適合作為走出戰後重建陰影並且亟欲振翅高飛的日本之注解。只是我不禁要想,這種非藉古狀不能明朗的內容表現,是不是其實默默地諷刺著高度現代化後人心反趨黑濛曖昧的社會苦境?

當然電影裡頭也並非全無棘刺可言,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段落有二:一是車廠老闆購置冰箱後,全家群聚在新電器前方感受徐徐涼意,口中不忘讚嘆科技的美好與新時代的光明。躲在外頭傾聽的冰店老闆輕輕搖了頭,奮力地踩起吱吱作響的三輪車,載著逐漸融去的冰塊往前兜售。後方的鏡頭看不出他的表情,我猜想也許就如那只被拋棄的舊式老木冰鎮櫃一樣,有著不敵時光的倉皇,或者如逐漸融去的冰,汗淚血液的融出地上一攤黑影。

另一處扎進人心底的場景是宅間醫師的酒醉幻夢。導演避開了直陳式的描述,極為迂迴地藉一場美好的醉夢對比清冷現實,並藉他人之口點出醫師於戰時失去妻女的故事。話說得曖昧不明,像刻意耍弄觀眾的一場玩笑,恍然大悟時卻只有悽涼無奈與伴。

原來戰爭過去,人朝光明邁進,前行的時候便有那麼多的情緒、故事悄悄遺落在幽闇裡;「Always」這個註詞於是成了一句夾帶辛辣的諷語,因為終有一天,連三丁目的夕陽都只能成為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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