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6, 2006

迪士尼-3

Disney



我曾經問過煙斗,日本人平均一生去過幾次迪士尼?當時煙斗非常含蓄地攤開了單只手掌聊作回應。但隨在日生活時間漸長,我對前述數字的質疑也直升無下,尤其是在看過OLC所公佈的入園客數統計資料**之後,我幾乎可以肯定的說,「五」這個數字絕對無法盡納日人對迪士尼的愛戀與癡迷。

日本人對迪士尼的態度約可粗分成兩種極端:其一是打死不入迪士尼半步的抗拒者,排斥理由可能涉及對擁擠的恐懼、對盲從跟風的厭棄、對美帝卡通化殖民策略的輕蔑,又或者就是看不順眼老鼠綁了緞帶遊街。其二則恰恰相反,對迪士尼的熱情深刻宛若沈迷海洛英;有一必有二、無三不成禮,然後便如靈魂押契般地對迪士尼死心塌地。後者的人口數字不詳,但很顯然不容小覷,因為如果缺乏他們的奧援,千葉的邊角永遠只會是一塊寂寞的海埔新生地,哪裡能如今日熱鬧,有樂園飯店比鄰,還有笑聲鬧語無歇?

當然迪士尼本身的魅力也不容忽視,它的的確確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為奇蹟,善以故事、動畫、音樂作為神器,佐以大量人物或擬人化的動物主角,牢牢附著在各種耳熟能詳的情節,並透過眼睛與口耳滲入孩童的夢境,成為當代人們共同持握的秘密。於是只要談起白雪公主,泰半的人都只會想起那個黑髮雪肌、藍衣黃裙,繫著紅緞帶髮圈的小胖妹,那是迪士尼30年代推出的作品,如今將屆古稀的白雪公主,證明了圖像的威猛遠遠超過文字所及。

東京迪士尼的存在堪稱虛夢幻境裡的極緻範例,它實在假極了,裡頭一切都是商品,但又逼真得使人寧可棄捨真假區辨,只求取一日的夢溺。我有時覺得,日人彷彿是把整個社會長期壓抑的的異癖、幻想、慾望,甚至於對生活壓力的閃躲,盡數傾洩在迪士尼的氛圍建構過程,是以踏入迪士尼後,才有這樣多違背常理的行止獲得允准、甚至鼓勵。比方說變裝(或變性、或化身)的慾望,或者貪食,或者喧嘩,或者奢靡…總之以夢之名,迪士尼既是索多瑪,也是天堂。

我前往迪士尼的頻率隨著遷居東京逐漸頻繁,遊玩時的習慣也因而慢慢出現轉變:過去前往迪士尼,遊玩拼項目是唯一的旅遊目標,因此寧可狂奔、不食、曝曬,搞得自己渾身疲憊無比,也要力求擴張遊玩設施的數量。這樣一天搞下來,出園時幾乎意識癱瘓不說,對奔跑路線的記憶遠比設施主題更清楚,其間完全沒有任何細緻的體驗或享受成分可言。

一直到了近幾回,腳步才終於有放緩的機會。一來多數的設施已經不再陌生,衝刺數目意義逐漸消褪,狂奔競走遠不如單挑幾個興趣重點遊走來得踏實;二來東京迪士尼的有趣並不僅限於設施本身,園方因應時節推出的各項「期間限定」活動、商品,以及入園者的積極響應和主動參與,有時候反而比數年如一日的固定設施來得引人注意。所以我從耳罩、王冠買到了兔子耳朵的髮箍,視變裝為入園必備條件之一,對蒐集園區內各種制服與餐點的寫真興趣勃勃,看遊行時湧上的亢奮感和周圍的三歲小孩相去無多。

這是一個從外圍的旁觀轉為積極介入的過程,不單是我,泰半以上的入園者都展現了一樣的特徵。園方顯然非常樂見此一發展,所以不但年年推出各式帽類髮飾,還在導覽手冊上祭出限定贈禮,呼籲大家以浴衣裝扮來園朝拜(雖然基於splash mountain的存在,我始終覺得這個建議有失妥當)。這個特點也許正是東京和其他迪士尼間最大的差異:當它容許甚或鼓勵入園者的表現慾望時,其實就等於給了他們一張門票,一張走入夢境,和公主王子妖精巫婆矮人怪獸並肩或成為其間一員的許諾,而這不正是人們過去嚮往魔法、探索秘密的關鍵動機?

多半的入園者在迪士尼都有一處夢想仙境、一套尋樂途徑和一組憧憬對象。比方說我特別喜歡從高處墜下,周邊有水花狂濺的splash mountain,每回要是錯過了就得花上好幾天惆悵不已。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對其特別鍾情,可能是墜落時整個人毀滅似的顛覆,以及回到平地時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解放,綜合起來就是一種堅不可摧的快感。我還欣賞美女與野獸裡的Belle,(雖然追根究底其實是憧憬那套流金光燦的亮黃心領禮服來得多些),迷戀Land裡頭的Churros 和Sea內的蘋果口味爆米花…視覺、聽覺、味覺交相綜合,成就了華麗的迪士尼傳奇。

迪士尼建於海上,帶著瀟灑、隔離和遺世獨立的氣質,在在暗示著它本來就不屬於人境,於是連通往海濱的緩行列車都像一種逃奔的隱喻;這是一場集體性的夢,一場夢遊式的脫走,一場溢出於常軌的冒險,一種閃躲,對於日常生活。

[1] 關於標題:其實我根本不記得這是第幾篇和迪士尼有關的日記
[2] OLC統計:詳見http://www.olc.co.jp/company/guest/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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