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7, 2006

區役所、入管局與駐日代表處

20060617 011



出國在外,和過往最大的差別在於,我必須開始和大大小小的行政機關打交道。原因有二:一來是身為異國裡的外國人,原本就得背負較母國居民更為沉重的十字架,所有對於他者潛在的防範、畏懼與懷疑,一律都會經由繁瑣細緻的規定與層層手續展現,並且透過磨耗時間、體力與心神的步驟,間接地將這個國度裡所有規範管理的秩序再社會化於他者之上。是以人將會從長途跋涉與高價索費的疼痛裡,體悟到觸犯這個國家的戒條將會是多麼荊棘的路徑,從而自我戒律,然後寒蟬效應。

二來,日本的戶政管理向來是世界數一屬二的嚴謹,生死婚配遷居搬移這種大事也就罷了,但連小至個人的短期性離家外出租賃也得報請登記。想想我遷居台北七年,哪裡辦過什麼報備事宜,身旁友人盡皆如此,除了那種為求明星學區不惜遷移手續的特例之外,戶籍資料與實際景況的斷裂早已是生活常態。然而到了這裡無法比照,遷居幾回,就得到區役所簽幾次名,千山萬水都不能成為逃避託辭。

於是乎,來日不到一年,我已經跑過了數趟區役所、領事局,今天甚至連台北駐日經濟文化辦事處都走了一趟,總和數目遠遠高過我前四分之一人生踏入的母國戶政機關。

先來說說區役所:東京的區役所依23區分設,主要職掌戶政資料與健保資訊的管理。有趣的是,由於東京的地理區塊原本就因發展歷史與條件差異各有特色,這種歧異進而濡染了各區塊的地景與文化氛圍,因此光是透過區役所內的景況觀察都能感覺一二。

比方說,我之前居住的杉並區是晚近新興的住宅地,區內以文化產業居多,建築多為帶點洋式風格的獨棟住屋,主要成員是白領階級的年輕夫婦,或無子女或小家庭型態,靜謐安和之中保有一種刻意拉距的疏冷,大家靜靜地各過各活、互不相干。杉並區的戶政事務所亦復如是,暗穩色系的大樓建築裡頭包裹著分割整齊的辦事區域;事務所內恆常有人,室內卻出奇地安靜無聲,承辦員與來訪居民都像緘了口似地沉默,多半只是嗯哼著點頭附和,不得已必須開口音量也必如蚊響輕弱。

然而一到台東區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台東區役所的外觀大概經過整理,遠遠望去嶄新亮麗,裡頭卻有遮掩不住的歲月痕跡;灰濛的水泥牆壁、錯綜複雜的紙策卷宗,以及幾乎和這地域一樣古老的PC款型,處處都是時光暴流的印子,十分鮮活猛烈。到了二樓情況加劇,明明是商談保險事宜的重地,地板卻色若污泥,鐵桌椅搖搖晃晃,卷宗都發了黃,這時只差沒有個大聲公頑固老闆出來怒吼撐場,否則我一定以為自己誤闖了日劇裡常出現的半凋敝傳統工廠。但才正想著,一陣獅吼就從紙牆後殺出,木工模樣的老人怒目拍桌,嚷嚷用的詞全是足令杉並區民瞠目結舌的老派粗口,對頭的承辦人員雖為女流也毫不示弱,硬聲硬調地槓上了,一派江湖氣候,讓初來乍到的本人一度憂慮起將來在此的生活。

後來我就明白了,在日本舉凡遷居必然要先至區役所走走,因為那不單是手續證照的發給地,也是最快掌握環境情報的核心;當地特徵為何,只消往區役所裡探探必能有獲。

統掌外國人出入事務的入國管理局可就不這麼有趣了。甫遷入新址未久的入國管理局建築非常霸氣,巨碩的十字型大樓毫無顧忌地攤蓋在港區海濱,和周圍幾無人跡的倉庫群共同鋪織出一種荒冷的氣氛。從品川出發,到達入管局得走上三十分鐘的腳程,然而沿途所見除了纖維玻璃鑲嵌的大樓、鐵皮、貨輪和寬闊得不像話的馬路之外,半個人影也無。而左手邊雖然是浪漫表徵的彩虹大橋,然而日光之下映不出夢的氣氛,平行橫斷的過程裡它不過是座赤裸鐵橋,倉皇地凸顯著東京地狹人稠的窘境*。和漫長步行相對的,是要不了十分鐘就解決的再入國手續,這種反差與回程時再次的長路考驗,讓我忍不住責咎起「石原慎太郎果然討厭外人」**。

至於台北駐日經濟文化辦事處(其實也就是沒正名的大使館),要不是結婚手續得申請相關證明,我想我在日期間恐怕根本就與此處無緣。有趣的是,台北駐日辦事處的所在位置離慶應不遠,地景與氣氛卻截然不同。這一方面是因為白金台地近東京庭園美術館(舊朝香宮邸),又有科學館、東大醫科研究所鎮守,綠意濃鬱。另一方面也因此處乃為高級住宅區,四散的公寓也好、獨棟小樓也罷,多半都經過精心設計,以雕花欄杆、鋪石岩磚和偶爾探出牆外的波斯菊營造出閑逸景況。

周邊建築不惶多讓,松本平太郎美容室是一棟小山丘似的綠鐵皮圓弧建築,旁邊的餐廳以黑白極簡風格襯出華麗火炎的中國料理,MARINA DE BOURBON的茶室匿藏在夕暮色的岩牆之下,幽幽微微地飄散清雅的大吉嶺香。路的轉角是SME的玻璃大樓,斜前方有南歐式露天餐廳兩家,靓藍陽傘立在這樣灰沉的陰天裡,特別有種祈晴般地幽默意味。駐日辦事處藏在這些建築間一條不起眼的巷內,前方遮擋了一棟半廢棄的巨邸,我因此多繞了幾圈才參破密徑。

台北辦事處的外觀不遑多讓,純白色的洋式房邸,庭院裡綠意繁密,要不是門口高掛著「辦事處」的招牌和顯眼國旗,只怕會誤作此地富賈之家錯身而過。還好外觀雖然稍有距離感,裡頭倒是不折不扣的台灣氣:不但有三大報高懸報架,還有寫滿SELINA移情別戀的八卦周刊安放桌面,更重要的是台灣大小機關必然出現的捲蓬頭、花衣裙、大嗓門中年婦女辦事員,這裡一個不少,全都精神十足地端坐櫃後扯著嗓門回話。

剛剛坐定,嘩啦嘩啦的台語迎面襲來,偶而還夾雜笑開了的聲響,不過半間教室大的辦事處裡活潑有如年節,這大概是東京23區區役所、大小對外機構永遠仿不來的熱絡。

一瞬間,我突然有了回家的錯覺。

*台場為海埔新生地,都內住不下了不得不往海上求地。
**石原慎太郎為極右派代表人物。東京入管局遷址其實與其無關(主要是因政府為促進填海地發展的決策),我只是走煩了洩憤牽拖而已。
***6/28 我為寫下此文深感悔恨。今晨煙斗彷彿大夢初醒地交代我,為了解決因稅制引發的健保收費差異,並且順利完成入籍手續申辦,本文出現的全部機構,我得在近日內全部各跑一趟。雙區區役所、入管與代表處一個不少,還得加上入籍登記的煙斗老家區役所...XXXX,難道是這篇文章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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