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7, 2006

返台記事-關於婚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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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紗攝影是由一個個繁瑣步驟串連而起的過程。

簽妥了雙方認定的合約之後,接下來還有很長的一段戰鬥,其中包括挑選禮服,溝通造型特色、討論攝影風格等等。據說再細緻一些的新人,甚至還會自擬企劃打點大小道具(我聽過最誇張的是租來一頭馬搶戲),以期營造相片裡繽紛五彩的風景。

籌備的過程堪稱是為婚禮加溫的前戲,不幸的是,這一切瑣碎都和酷愛速戰速決的本人性格相逆,至於出身無婚紗攝影慣例之國的煙斗,自然也不會對那些精巧、細小、囉哩囉嗦的細節斤斤計較。而既然新郎新娘都已經擺明率性,這些步驟自然是能省則省、能加速則加速,最後多半成了造型與攝影一手包攬的創意表現。只不過,也不是所有的選擇都可以推得乾乾淨淨,比方說,挑擇禮服這樣的重責大任,最後就還是得落到自己手裡。

從二月開始籌備至今,煙斗和我已經經歷過五次的禮服挑選試穿考驗;其中包括上回在銀座出借訂婚宴西服,以及五月中我爹娘造訪時,預先領著龐老爹在飯店禮服部挑妥一款步紅毯時不可缺少的「爸爸西服」。這兩者的共通點在於挑選範圍都只限於男仕西服,而在長年以來女性與流行掛鉤的刻板印象作祟下,男人的西服通常沒有太多可供猶疑的空間;煙斗的禮服勉強還能在外套長度、背心和領結上玩點把戲,老爹的公定款爸爸西裝則全然只有調整尺寸的份。

然而一旦禮服牽涉到女方,那麼試穿時間就必然是以兩小時為單位向上晉算。大致剪裁、色調、款式、質料,小至勾花、刺繡、蕾絲、蝴蝶、緞帶、蓬紗、亮片、珍珠、肩帶…新娘禮服可以變出的花樣原本千千百百,更奇妙的是不過一處小小的抓皺或攤擺,竟然就足以全面顛覆穿著者展露的形象與美感,無怪乎張愛玲言必稱衣飾,形容韶光歲月、捕捉情緒起伏,一律都要套以衣綢形容,因為那鑲裁得宜的裝服一旦上了身,人真正就會散出一種溫美的光。

可惜除開上述細節不說,禮服的挑選還是一種飽嚐社會壓力的結果,習俗顧忌,禮服師的專業判斷、家人的全盤考量、新郎的殷殷期待,再加上新娘自身長年以來憧憬與想望的整合,多方因素碰撞出惆悵的選擇,使得每一件看來都那樣好,每一件看來卻也都有那麼一點不妥適。於是指尖雖然貪戀軟綢,卻不得不拾起了放下、穿上了脫去,如何篩選都是猶豫。

我第一次試穿禮服約在二月底,當時煙斗家雙親和我家二老作陪,初始時人人都有幾分興奮之情,個個睜大眼睛怕錯過新鮮事似地。然後兩個小時過去,我換衣的動作越來越粗暴,台下觀者揉眼打盹,終於誰也分不清楚那些絞纏的花邊款式之間到底有何差異。第二次試禮服,煙斗已經非常機伶的找了一張好臥的座椅,並且抓準每一個歇息的空檔休養生息。我挑禮服的姿態也比之前穩熟多了,舉凡甜美過分、裝墜繁瑣、顏色詭異(諸如桃紅、粉紅、草綠、寶石藍)一律敬謝不敏。雖說婚紗照是難得的造型改變嘗試,但奉勸大家還是謹言慎行,千萬別弄個將來鐵定生悔的模樣折磨自己,切記合呼個性的款式定然才是順眼耐看的上選。

除了挑選原則浮現,老媽和我也學會不再輕信禮服小姐「你們等一下,我去接個電話馬上回來」的託辭,因為那通電話的長度通常足耗三、四十分,長到夠人完成一場小憩,也長到夠她安撫另組人客。既然不可能要求店家專心,那我們索性就自助換裝,等到她繞完一場回頭,也差不多試齊了半個櫥櫃的裙裝。第三次試穿更快了,一來是因為出借服裝已定,要確認的只有修改過的尺寸問題,二來是配件全部成套,只要扔入衣箱就一切搞定。八月回台還有第四場,這回我要朝一小時內解決一切的理想目標邁進。

撇開這些紛擾不說,試穿禮服其實仍能稱為有趣的體驗。一來這些對生活無益、與傳統無關,卻不知怎地突然成為亞洲結婚必備品的禮服大多靓美,足以讓慣於輕衫便裙無妝無飾的平凡女子,在攬鏡自照的瞬間湧起某一種童話主角般地浪漫錯覺。二來試穿禮服不但是自娛性的表演,還是染著火藥味的隱性競爭。禮服店通常不只服務一組客人,而說也奇怪,這些準新娘準新郎恰好都非常意識彼此的存在,單看自己身上絕不滿足,還得伸長脖子朝對角線、鄰座、後邊窺瞄幾眼,打量他人之餘也給自己評分,像一株株自戀好勝的薔薇。

不過說來有趣,因為也是在這樣自我凝望與觀照他人的過程裡,才能明白什麼叫做「十人十色」,以及芸芸眾生之間是如何各有所長、殊異萬變。比方說,A穿來委曲彆扭的碎鑚晶石粉紅花紗蛋糕裙,上了B的身子倒像清晨玫瑰滾雨露,清新可人並且十足甜美;C著起時如渾圓燈籠的胭脂紅拖曳長擺,到了D的舉手投足就是海棠顏色紅霞韻*。

看得多了看得久了,我才慢慢明白,婚紗店裡之所以會出現那些我認為瞎了眼也沒人會挑揀的華服,其實是因為它們總有機會在某個時間、某處場景,某個人的眼裡成為羽衣雲裳,然後回饋那贈與青睞的身影一道豐美的襯暈。

就像愛情一樣,你也許跌落、也許碰撞,然而總有一天,你會在誰的眼裡、掌心,熠熠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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