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6, 2006

返台記事-關於婚紗1

20060607 079



我一直覺得台灣的婚紗攝影足堪列入世界奇蹟,因為無論被攝者胖瘦方圓美醜好壞,似乎只要經過造型師巧手撫弄與攝影師神眼加持,那些窩藏在男孩女孩甚至野獸青蛙軀殼深處的美好靈魂,自然而然便能迸生而出、光彩奪目。

婚紗攝影不是台灣專利,然而要發展出如本地這樣化腐朽為神奇的成果,放眼世界恐怕暫時還無人能敵。即便是已將婚禮儀式全面商業化的日本業界,若是遇上了台灣婚紗攝影的神來之眼,怕也只能閃到一邊涼快。日本婚紗攝影走的是純粹紀錄風格,內容僵直寫實造型平版,入鏡者的表情更是讓人猜不透,現在究竟是歡欣婚禮亦或哀愁喪葬。我邊聽飯店人員自豪性簡介,一邊在心底偷偷發噱,整本厚重如磚的相簿除了要價令人愕然之外,幾乎毫無驚喜可言,看完之後更加深了我對台灣婚紗攝影吃下全球市場潛力的堅信不疑。

台灣的婚紗攝影是一場非常美麗的夢境,透過鏡頭的重組再現,雜草可成花海、枯枝宛若楓林,那一瞬間我登時就明白了新聞學裡的恆常質疑,「這世界果然並無真實可言」。然而要幻化為夢的一環卻一蹴可及,特別是你越要效果驚人,也就越得有不怕口水與泥沼的勇氣,因為拍婚紗的首要難關,就是得與舌燦蓮花的婚紗業者交手,以便在真真假假琳瑯滿目的說詞裡,挑出可能對象挹注。

拍婚紗是一場賭局,我至今依然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下對了注,是以我後述的意見絕對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大家看看就好,切莫引以為教戰守則。拍婚紗是一場賭局,談契約則是一場熾戰,其間的討價還價、機關算盡,毫不遜於黃蓉對上西毒的狡伶,我無能提供任何破解秘訣,倒是有些觀察心得不吐不快:

要談婚紗契約,首先必須要有堅忍不拔的耐心與毅力,還得備妥落落長的「理想」附件名單、原子筆與電算機,順道漱耳淨眼、磨牙利齒、釐清腦筋,然後深吸一口氣,再咬著牙踏入那座裹以蕾絲、柔紗、光緞與艷色,實則鬥智拼演技的中山北路(或愛國東路或婚紗展)叢林。

婚紗店的推銷手法有幾個特色:第一,門市小姐通常極擅以(浪費)時間消滅(客人移行的)空間。她可以先從頭到尾把你讚美一遍,偶爾挑出幾個「不難解決」的小瑕疵,緊接著開始捧起自家婚紗、造型與攝影特色,爾後再細緻縫合前述二者,告訴你如何透過店裡的哪些哪些設備、誰誰誰的巧手來整瑕為璧。說詞緊緻相扣且毫無縫隙,邏輯舉證之完備更足以令電視上的名嘴自慚形穢,我聽著聽著常常覺得她們不去當記者套話簡直就是暴殄天物;而既然都說是天物,自以為伶牙俐齒的本人敗在她們嘴下,當然也就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其次,門市小姐好採先單打後團攻的推拉戰術。好言好語的軟型說客會先花個兩小時打軟筋骨,若是來客仍有異色,不多時就會有個自稱是店經理(設計師、攝影師、造型師、禮服師…)的硬派分析師以巡場為由在身旁落座,一邊呼應前者打造的華麗奢想,一邊冷冷的提醒你做夢之餘不要忘了看看現實的自己,順帶還獻上表格、圖片或者名目索引,以偽理智的假象鬆動你所有的判斷以朝非理智落下。然後一推一拉、一攻一招降,挖空來客體力之餘,順便攫走契約與頭期訂金。

第三,婚紗店最狠的絕招就是祭出一般市民血淋淋的「拍照前/拍照後」相本以為誘引。我必須承認這招其實非常具有說服力,因為林志玲拍得美不代表你當得了第二個林志玲,但是假如前面那個三層下巴的阿花都可以拍成絕色,我想大概就很難有男男女女不會為此動心。這麼巧我造訪的這家婚紗店就特別偏愛此技,三本市井小民的婚紗大剌剌攤在眼前,封面扉頁還附有他們變身前的拙照,看得我媽和我倒吸了幾口氣無法言語,後來帶煙斗一家參觀時他們也展露了一樣的反應,足見此一策略是如何具有不可抵抗的殺傷力。

第四,門市小姐會說話不稀奇,真正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對來客的精準判斷能力。我媽和我落座時,除了翻閱相本頷首招呼,嘴裡還沒吐出過半個字,笑盈盈的門市小姐立刻就發出第一砲,「你媽媽一定是老師喔」,驚得我媽差點沒跌落椅座。好不容易僵硬的點完頭,第二砲又迎面砸來,「妳先生是外國人喔」。我媽和我後來猜測了很久,還是無法理解她的直覺怎麼能有這樣驚人的準頭;我向來自認為非常適合質化研究,然而遇上了這些門市小姐,我不得不承認他們才是真正精良的質化研究者,那種對人的細膩敏感與精確掌握,我翻閱了多少研究卻從來都沒在裡頭感受過。

我始終都不喜歡那些繁瑣的、彼此試探的談約過程,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和沾滿人間味的婚紗店交手,的的確確是一場永生難忘的經驗。雖然已經提過我只負責觀察,不協助任何經驗指南,不過還是奉勸大家談約時切莫如本人一般毫無耐性。我買東西向來看準了就下手,從來不肯多花一點閒工夫試穿比價要贈品,更遑論與專櫃小姐扯東談西拉感情,然而這種特質註定得在斡旋裡顛簸,最後能守住基本權益已經不錯,還想貪圖附加的便宜利益就癡人說夢了。

也是因為如此,我的婚紗契約訂定過程其實沒有太多驚險刺激可言,因為我在第一家就給磨去了一個下午,最後弄得精疲力竭飢腸轆轆,喉嚨幾乎要生出繭來,當然也沒有走訪其他攤位的氣力。望著談興甚濃甚至有呼朋集群傾向的對手,我只差沒喊救命,最後果然掏出卡片紙筆,以粉紙上的畫押簽契,換取了重返自由的路徑。

婚紗攝影是一場美麗的夢境,談約卻是槍林彈雨、肉身相搏的現實戰局,走了一遭以後我才發現,要追求那一瞬間晶燦耀眼的光華,其實一點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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