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7, 2006

Edward Said: Out of Place



在別科的後半學期裡,整日滿堂的星期四注定成為我所有痛苦和煎熬的來源。從早上六點睜眼、八點擠車、九點到校,緊接著連上八個小時的日文之後,我通常只會剩下一張油膩的臉孔、泛著紅絲的雙眼,以及因為過度呵欠終於彈性疲乏的唇線。至於其他什麼筋骨精髓思想魂魄這些不中用的東西,想當然耳早已經破亂癱散去了,像一攤給攪得稀糊的軟泥,塑不出任何美麗的弧線。這時候如果再遇上陰沉的雨天、枯燥的作文題目或長龍般的等候隊伍之類的小枝小節,原來已經難以紓解的疲累便只會勢如失控焦火,迅速蔓延至無可收拾的境界。也是在這種時候,我會特別想不透,為什麼自己如今會在名為東京的這座城市裡漫走。

我今天一直處於前述的情境裡,身體和精神的忍耐度都繃張到了臨界點,彷彿只要一只小小的柴火,裡頭蓄積的各種壓抑就會在瞬間炸裂。偏偏卻是在這樣窘迫糟糕的處境中,我竟然遇見了那張我幾乎就要忘得淨透的臉,而我壓根沒有料及,我會在這個時候、此處地點和他視線交會。

或者不該形容以交會,畢竟他早已無能回應任何的注視、問候、批判與質疑,他失去了觀望的能力,是我單方面愕然驚異的凝視,他無知也無覺。

他已經死了,死在他的思想大盛於東方的那一年。

印了他照片的B5紙張被撞落在地上,染著水漬,微皺,像他額際長年橫烙的紋痕,還有那雙即使笑著都不脫鬱鬱的雙眼。他笑得非常鎮定、非常溫和、非常遙遠,那是一張他的讀者不會陌生的照片。我過去常常看著他的眼睛猜想,也許他的鄉愁、他的認同困惑、他叛逆下的悲憤情懷從來無處可洩,所以全積入了眼底眸內,才釀就了那樣濃厚的潤澤與濃密的愁皺,那是一雙非常幽魅而哀傷的東方之眼。

他去世的前幾年,台灣學界瘋了似地掀起一股薩伊德熱,文集、訪談、對話充斥坊間,艾德華薩伊德就像傅柯、羅蘭巴特、班雅明或任何一個焦慮的叨絮者,一度是文化學圈裡不能被忽略的流行代言。再加上他果然不負眾望地選對時間去世,恐怖活動與伊拉克戰爭也不負眾望地一再上演,譯風買氣果然就給炒旺了。我還記得那幾年的榮景,當時動不動就會有人提及「東方主義如何如何」,動不動就要論一論「知識份子」的社會責任,好像談話間若是沒有薩伊德護身,一切的主張就成了虛佞短視的井底之言。

然而燒過了頭,接下來就是一陣長長的空白期,畢竟無論掌聲如何熱烈批評怎麼激昂,薩伊德都不可能再下凡闊論西東;而東方主義、知識份子和遮蔽的伊斯蘭,則再度回到模糊的領域哩,猶如它們本質中難怯的曖昧一樣依然無解。

出國前我清掉了手邊薩伊德的作品,我忘光所有他的宣言主張和論點,那些對我從來就不重要,我一點也不在意他在裡頭如何口沫橫飛。我介意的反而是他在【鄉關何處】裡的點點滴滴,那些繞著想念、繫滿回憶、填飽了感情的記敘,讀起來比理論批判充實而豐美。我記得他對童年的懷想,對繁麗的埃及生活的敘述,還有隱隱不安的認同危墜,我記得那一篇篇宛如天方夜譚的童年敘事,那是薩伊德的東方,他走遠了回不去的故鄉。

我記得,我讀【鄉關何處】時曾經感受過理論書絕不可能召喚的感動。

我沒有忘記過薩伊德,然而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在這個國家裡以此等姿態與形式出現;這樣的相見,於我於他約莫都是一種從未想及的遙遠。印了他的照片的B5海報上寫著電影預告時間,原來是一部名為【Edward Said: Out of place】的電影在日本導演手中獲得成全,後天就要首映,據稱與薩伊德交好的大江健三郎與薩伊德遺孀都將出席致意。

「這部電影從他的墓前啟程,追述他複雜、顛沛流離的一生故事」。介紹詞再清楚明白不過,我卻還是無比訝異,畢竟從來沒有想過,東京與薩伊德竟然會在這個時刻點上發展出這層聯繫。

「薩伊德、東方、鄉關何處、東京」,這些關鍵字間錯織混搭的關係充滿了意外與驚奇。我有點心動、十分猶豫,也許我應該去看看這部電影,也許我可以從裡頭拆解出過去不能解開的謎題,也許我可以重新讀到自己的認同難題…也許,我會發現,其實沒有什麼比這個東方的最東界,更適合他的出現。

我應該去看看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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