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7, 2006

櫻木町.橫濱


前天為了赴約去了一趟橫濱的櫻木町。

說是為了赴約而行也許不太適切,因為其實是「櫻木町」這個地點才讓我毫無猶豫地點頭出席。儘管近日陽光甚好、溫度回暖,沿路上又總是輕櫻舞繞,但在外有春日疾風鎮日呼嘯、內有柔軟沙發輕緩招手的推拉效應作用下,老實說除了上健身房瘦身消耗卡洛里之外,已經沒有什麼能吸引我離開暖陽公寓出門走動。

櫻木町是一個例外。

即使我從來沒有在那裡邂逅任何一株彩櫻,不曾擁抱過巨木,甚至來不及遇上據說發跡於該處的ゆず,卻是在那個窄小而坡道環迴穿繞的區間裡,成全過一場宛若幻夢的夏日回憶。如果說我的人生裡曾經閃過什麼片段是非常日劇性的,約莫就是那年在櫻木町度過的夏天;現在想來,大概也只有在毫無生活壓力侵逼亦無柴米油鹽困擾,而且還有一點兒青春驕氣足以倚恃的優閒狀態裡,人才可以把生活過得那樣純粹、清透,晶瑩得絲毫不染一點塵氣,就像始終脫軌於現實的日劇(所以我也終於看清日劇與現實間疏遠淡然的關係)。

那年夏天非常美好,景色裡滿覆著日日燦陽、夜夜花火的盛況,視線前划流的是男孩與女孩直率坦然的笑臉,還有還有,支撐著一切美好運行不墜卻已經失而不返的二十歲。

我在櫻木町第一次穿上了浴衣。明亮的鵝黃映滿輕軟布面,上頭處處散佈紫色的繡球花與白絨兔,金黃與光紅亮鍛的腰帶則在背上繫成翩翩立體的蝴蝶,夾腳木屐上有刷亮彩葉,手提的藤織小包則同樣臥著靈動的幼兔。穿著的時候雖然一直有種窒息的痛苦,然而在光焰綻於黑夜的瞬間它便登時成為爍亮的翅羽,分外有種蓄蘊的、撩人的美。然而那年夏天十分合襯的黃色浴衣,如今穿來卻有了微微的不適感,大概是思緒和視線都不復淺嫩、粹淨,也就穿不出那樣無瑕的璀璨。

我在櫻木町第一次看見了滿空煙火。煙火迎著未來港的清涼海風而起,以震震如轟雷的鬧音為奏,奮起、勁舞、盛綻、迅落,像狂奔的舞者,生即死,飛起即凋零,舉手投足於是都漾滿強逼絕決的霸氣與艷麗。

我在櫻木町嗅過了海,目睹夜景的絢彩,養成了等候摩天輪倒數燃燈的習慣。也是在這裡我第一次嚐到酒醉的暈眩與宿醉的折磨,經歷過被警衛驅趕著離開深夜碼頭的片段…舉凡一切可以被歸類為青春的癲狂,這裡幾乎都是實踐場。

然而回憶太豐太厚,離開時卸不下的負荷也就愈沉愈重。幻夢走回現實便像漂浮的腳步落不著地,曾經愜意的曖昧則成了尷尬的僵局,浮游夢境時我不介意等待,但走回現實後我開始厭惡無意義的耗磨,最終殘忍地戳破了夢的薄膜,踏踩著誰的惆悵,漸行漸遠。記憶裡的溫柔片隅進入封眠,櫻木町則像覆上玫瑰棘的堡壘淡出知覺範圍。

我一直沒有再踏上櫻木町,重逢畢竟需要勇氣。

直到前日相約,刻意提早抵達,抱著幾分懷念過往的意味,利用等待時間試圖找回當時行路的徑途。然而驚然見到的是已經徹頭徹尾全面改變的櫻木町,過去惱人的上下坡道如今已經鋪平,幽微迂迴的小巷不復蹤跡,所有的商家餐廳雖還如故,卻獨獨找不著那棟水藍色窄型建築。我不斷點閱手機地圖,試圖從陌生的建物裡尋得絲毫線索,最後依然無功,只能悵悵走回車站,望著過去荒蕪而今已成人潮中心的廣場發呆。

鎮守的堡壘失去了蹤跡,我的惆悵再也沒有指涉對象可行,櫻木町的夏日突然成了飄搖無根的回憶。

重逢果然需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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