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3, 2006

餐桌


又是好一陣子沒有更新。

最主要的理由當然是我仍然活在搬家後的兵荒馬亂裡,四週雖無煙硝但塵礫驚人,常常一陣風過去就是滿地灰浮,落在光亮的硬木地板上尤其顯得怵目驚心。還有一處難點是房裡除了臥床和宛如摺疊密室的收納空間之外,完全沒有其他可供依恃的家具,就連日前扛回的摺疊桌也暫時扔進廚房充當碗櫃,於是我要上網只能攤倚地面,長跪讀素書的下場就是反覆為麻痺的雙足嚎泣。

上網尚且如此,三餐需求便更不用提。第一個星期我找來了一個十公分高的紙箱,勉強鋪上桌巾,盤盤碗碗就這樣推疊而起;這種用餐方式並不討厭,但食飲之餘就是帶了點落魄狼狽的氣息。

幸好就在我快要忘記「桌椅」兩個字該怎麼寫之前,兩週前訂購的餐桌組終於送達。我看著家具公司的阿伯細心鋪上防塵毯,在上頭完成一連串拴緊螺絲、立起桌面、調整方位的動作,並且把兩張餐桌椅細心歸位後,突然有種喜極而泣的感動:天知道我從獨居以來,除了寒暑假期返鄉探親或造訪友人,已經多久沒有在貨真價實的「自家餐桌」上解決過民生問題。

餐桌其實是一種暗喻家庭想像的符號,而獨居者想當然爾不可能也無必要擁有一張餐桌。一來餐桌徒佔空間瓜分斗室大小,二來既有閒錢耗買餐桌還不如買只按摩浴缸或沙發床讓自己舒爽,然而更重要的理由還在於餐桌其實是種太需要均衡的形狀,一個人入坐雖說不上何處有異,但左看右看就是教人不對勁,彷彿少了一支硬固的立足點,所有寂寞的湯湯水水就失衡地四處流散而去,或者滑向自己。

餐桌於是成了一種形單影隻的歧視。沒有餐桌意味著我們必須長年忍受慌亂又不夠自在的食飲過程。在我過去的用餐經驗裡,若不是傍著小吃店裡千人用、萬人碰的方形桌打發,便是將就在書桌上張鋪報紙膠墊馬虎帶過。

前者通常沾有膩厚濃重的油氣,長年積累的污漬即使滾完一筒紙巾都無能拭去,於是吞嚥之餘還必須俐落小心,一邊囫圇、一邊閃避,一邊忍受店主人強制專斷地湊雙併桌裁定。當兩個不認識的人尷尬對面時,通常眼睛放哪都不是,最後只能求救於店內十一點鐘位置的12吋真空管小電視,讓螢幕上的閃光和雜音掩飾落單的事實。那種情形也像極了失敗的相親,叨叨絮絮的媒人話語其實只是更托映出兩邊的煩厭情緒。

至於後者雖然縈著書香墨氣很有文情雅緻,但吃飯畢竟不是持筆揮毫,筆墨與刀叉匙箸也挺難安然相處,強制混合的下場總有一方永遠的失去領地,若不是扉頁上染了黃印水漬,就是筆尖插入醬油汁,再不然就是消化系統失靈,而怎麼迴轉吃虧的總在於自己。於是捨棄餐桌或被餐桌棄捨的同時,也就注定失去了悠閒、自在與饗宴的可能性。

我在餐桌前駐足,美好的圓弧切割和磨光的原木表面,細緻的淺橘褐上灑滿了銀針般的木紋線,它的觸感非常溫潤,既不割手也不硬澀,水滴落下時飽滿而不灘散,像露珠滾動於夏日清晨的荷葉。白紗窗簾篩落光線時,原色的餐桌有種明亮爽朗的氛圍,彷彿只要一只白瓷茶壺和冒著燻煙的火腿蛋,就能換來一天的力滿氣透,或是一整個人生的圓滿淨麗。

於是我心滿意足地坐定、伸手,怎麼料到並沒有觸及香氣四散的貝諾亞或甜蜜的杏桃醬麵包,事實上我根本沒將它們放在上頭;我只碰到了年事已高油污處處的黑太郎,上頭滿滿寫著獨居生活的記號,我卻自然而然地首先請它上座、輾印新生活,猶如一種無從抵抗的規訓或詛咒。

原來沒有餐桌的人生過得太長太久,要爬出井窟抓著桌緣,都得花上力氣與時間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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