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1, 2006

月光

正巧抓到了德布西的「月光」(Clair de lune)。

我非常喜歡「月光」,最早的起源大概可以追溯到中學時期,因為某一次不經意的聽覺邂逅,這首曲子從此深深烙上了聽覺界域。這對向來沒有藝術慧根,音樂評論能力又十分低微的我來說,實在不能不稱之為一種罕狀,雖然我至今仍無法以任何精準的樂理語言評論月光。

當然彈得好的樂者奏此曲時,其琴聲能如利刃滑綢,冰清冷銳直懾心房。然而我牽掛它的原因,始終無涉旋律變化和演奏技巧,我甚愛此曲不過是因其挑起的悠悠意象。

「月光」響起時,總是彷彿視線俱盲,四周昏昏曖昧,我們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溫度與焰光,像落入莫大的宇宙,只剩下窒息、安靜,與揮之不散的寂寞包圍身體。模糊之間如果有什麼隱隱發亮,約莫就是窗簷外銀潤涼冷的月暈。然而暈影起於黯月,亮得從來並不真切,裹上了人景就發出鬼裡鬼氣的幽魅恍惚,是陰性的、靈氣的、消沉的氛圍,無法克制地召喚著所有不能自主的離別,所有淒淒慘慘悽悽的回憶與幻覺。

「月光」響起時,我大多數時候都很悲傷。滑轉的旋律雖然清美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暴力,宛如發著刺的鐵鉤子旋上了腦袋,硬生生從裡頭裡勾出一絲灰濛的漿液,原來是一段以為已經擲得乾淨的過去,怎麼想到它還頑固地賴著、堅持地隱匿,像雲霧或日光遮蔽的月亮,它其實總在那裡。

「月光」的聲音常常透著一股寒意,我不知道那是經年累月的憂鬱記憶為它召喚時無法自制的排山倒海,亦或失足於月惑的寂靈們隱隱作動的祟念使然。那段小節的琴鍵重重落下時,黑白交接的縫隙總有晃白的影子竄起,詩人文者、佳偶怨侶、偷情的逆倫的背叛的殉落的殘殺的,狐狸蟒蛇兔子貍貓,逃跑的女眷,幽幽黑水上銀牙環光的眼瞳,無邊錯夢。然後我總是冷得像誤闖極地,不得不抱著膝蓋縮成小圈,顫抖得連牙齒都喀喀相擊。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月光」怎麼可以這麼冷、這麼靜、這麼淒美如入幻界幽冥。我一直想知道,德布西譜曲「月光」的時候,是不是有滴眼淚正巧滾灼了紙筆,或者是一個不回頭的影子竄走過琴鍵、手指、心房與眼睛,戳下一道口子,從此只剩下碎散與瑣碎的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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