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3, 2006

自虐式搬遷 2


歷經了將近兩個星期的東奔西走和純手工搬運行動,我的遷徙大業終於在今天暫時劃下句點,這十多天來累積的肌肉痠疼和睡眠不足,就在我落座丸之內線的回程裡,隨著腳邊升騰的暖氣一股腦兒湧了上來。途中接到同學來訊說今晚夜唱,我感激好意但實在累得連八人大轎都不想上座,秉實以告今日的波折行旅,結果不但換來友人充滿關心的問候,也同時接下了他不知道是在讚美我堅忍不拔堪稱亞洲女性楷模,還是暗示我神經不太正常的驚愕。

如同前文簡述,我的搬遷路程雖然非常遙遠,但真正步行的距離並不闊長,比較令人苦惱的反而是過度耗磨的通車時間,以及部分車站不夠妥當的無障礙(或友善旅人)空間設計。前者限制了我每天可以活動的次數,因為通常兩趟來回已經去掉一天的四分之一,就算我真的時間多到人神共憤的地步,也很難再挪出更多的餘裕以為三遷。後者則迫使我不得不搖動蝴蝶袖贅肉與行李奮鬥,這對肌肉精進也許少有助益,但進步更神速的卻是我在一分鐘內可以脫口謾罵出的各種詛咒詞彙種類。然而無論有多少怨言和疲累,這段路程終於也將成為回憶的情節。

說起來非常有趣,幾乎是從我篤定不得不搬離的那刻開始,我居住的區域就突地開始翻身進化。先是站前出現了一棟華美光亮的超級市場,接下來老舊的車站也進入改裝計畫,再過幾天新築的電梯即將啟用,而這麼巧它正好選在我遷出的日子裡,又這麼巧地迴避掉搬遷過程可以給我的一切便利。然後我也不得不離開歌舞繁華的新宿夜城,這個離別不但意味著我將失去一張定期月票,也暗示了我再也沒有機會自由悠遊於於新宿、原宿、澀谷、惠比壽這四大資本主義消費魔域之間,當然拍賣事業也得另求退路。

我新遷入的地方位在首都圈的東北隅,在歷史上它是東京相當古老悠久的區塊,所有江戶之子的傳統慣例與古典,大抵都發跡此地。在街町的氛圍上它也截然不同於新起的西南角,放眼望去四周要不是略略發著黃銹的獨棟小築,就是高聳而整齊劃一的公寓大樓,商店非常稀少,白晝夜晚都安靜得令人無法想像這裡還掛著東京的地牌。兩地居民的人口結構也是非常有趣的差異,這裡的主要居住者多為新婚不久或剛育子女的小家庭,或是銀髮蒼蒼的高齡族群,兩者都是穩定性極高的群體,再加上沒有大型商業進駐開發,遂而造就這裡特別整齊、單純又靜謐的城市樣態,和西南角一帶勃勃而興的年輕、混亂與衝突大大有別。

說真的,我還不太習慣這麼安靜的白晝和夜晚,既無人聲喧嘩,也無車鈴作鬧,甚至聽不見列車緩緩進出的起動,整個區塊彷彿籠罩在一層失語的雲霧或沉眠的咒語。唯一不甘寂寞的是日夜交替時紫紅嫣美的夕彩,以及天色黯藍後遠方閃出的夜燈璀璨。說也奇怪,這處默不作聲又幾無夜夢的街町,可以眺見的夜景反而晶美如碧翡寶鑽,以至於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第一次在這裡看見城市燃燈的震撼。大概也是因為這裡特別安靜,相離得又十分遙遠,聚精會神的旁觀位置,反而突顯了城市燈火的迷魅炫眼。

遷徙大業的第一步雖然告終了,生活卻才剛剛進入百廢待興的起點,就像這個城市尚有百貌待掘一般,我還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慢慢地、慢慢地填入物質、情緒與感覺。不知道下一步,我又會遇見這城市的哪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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