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20, 2006

張狼

每次相聚都要來一次的408最長指V.S.最短指大戰


張狼不是深山荒嶺裡嚎咷奔走的狂獸,也不是家居暗處招人噁心的爬蟲,他雖然爆發力十足可比奔狼,論起生命力的強悍頑韌,恐怕也絲毫不遜於可行可飛腦漿還能噴個一尺遠的蟑螂,不過他畢竟非為禽獸昆蟲之屬,他是人,是我研究所三年時光的直屬學長。

張狼和我的邂逅說起來是非常奇妙的,奇妙到他大概自己都不記得了。關於我們初識的官方性說法,大概係起源於碩一迎新餐會,當時的迎新租借了政大附近一間咖啡館的地下室舉行,彼處通風不良燈光昏暗也無高科技傳聲設備助陣,發言者無不扯開喉嚨漫天嘶喊,聽者則得強忍呼吸困難和聽覺轟炸的痛苦活捱在座位上。就在我快受不了窒悶空氣且元神即將出竅玄遊之時,一個臉戴黑色粗框眼鏡,身著白色無袖背心(並且大剌剌露出胳肢窩下兩叢連天芳草),看起來標準傳播系所文弱書生貌的男孩在我前方落了座,邊扒著剛上桌的咖哩飯(或義大利麵或任何一種可能出現在學校旁偽氣氛咖啡廳菜單上的餐品),邊熱心十足地開口:「學妹們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跟我說」。

那一瞬間沒有天雷勾動地火,沒有行星碰上宇宙,更沒有「轟」的一聲重響或任何玫瑰色的花邊作襯。事實上在他開口的同一瞬間,我的心裡頭只響起了一個聲音,「幹,這傢伙一定是gay」(雖然後來證明我並沒有全部猜對…)。若是問責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我只能告訴你這幾乎是台灣傳播系所出身女學生的直覺,在經歷四年陶冶和觀察之後,我們對同科系男性性傾向的判准恐怕比傳播倫理概念還精準,像藏只小雷達似的。

這是我和張狼初次邂逅的官方說法,一直到我們認識好一段時間,並且經過無數線索的交相比對之後,我才猛然想起,其實張狼和我的相遇發生在更早更早以前。說是更早,倒也沒早到哪去,不過就是入學大半年前的研究所甄試考場裡。當時我一心覺得甄試政大新聞純屬陪榜犧牲,不過報名費既然繳了便不能浪費,在英文全無準備的狀況坐上定位,好死不死還是頭排第一人,注定得和監考員大眼瞪小眼。一進考場看見四周有人拿厚厚一疊China post和Times猛K時就覺得不妙,考試題目發下來後更是有種落井還糟石擊的不濟感,雙手顫抖不說,腦筋更是從白轉黑,自動進入休眠狀態(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把腸病毒資訊翻英寫為新聞稿)。

老實說,不寫大不了不上而已,真的沒什麼好遺憾。然而尷尬就尷尬在於連續兩題我抓破頭都寫不出來,試卷紙上第一面盡數空白難看到了極點,就這樣交卷走出實在很損顏面。更尷尬的是,監考員走路巡場也就罷了,其中之一最後竟然在我斜前方的位置就坐,視線所及正好為本人考卷,我簡直不敢揣測該監考員當時如何作想。也就是在這種心理壓力折磨下,我抓破頭皮之餘還要想盡各種姿勢遮掩空白,最後硬著頭皮扯了幾句英文字放上,滿是絕望地走出試場,既懊悔落水無回的報名費,也哀怨剛才定被看起來相當精英,英文也鐵定無比優秀的學長暗中取笑到極點,新聞所果然不能輕易高攀。

幸運的是,後來我通過了考試,而且認識了當時那位「看起來相當精英」的學長,恍然大悟「英文鐵定無比優秀」其實是個假象。張狼雖然常常取笑我們當年上榜者英文皆與第一名相去甚遠,不過根據我對他的了解與觀察,我猜他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又扯遠了,這個發現其實只是為了強調張狼和我之間其實很有幾分奇緣性。只不過,入所後張狼給我們的印象始終充滿距離,這倒不是因為他個性有什麼疏冷使然,而是張狼上課時提的理論觀點遠遠超出吾等小輩道行所及;我們常常在張狼運用自如的理論和詞彙裡摸不著行徑,對他耳熟能詳宛如結拜手足的理論家則個個不識大名,最後非但跟不上討論進度,還得帶著滿腦子的問號爬出教室,真真痛苦至極。也因如此,張狼就順理成章地名列「那些很厲害的學長姐」排行榜裡,而且名次還相當湛麗。

一直到了研究室落成,新來的學弟妹還沒正式入所,長上的學長姐則無心移駕此處,我們一干人等便夾雜喧嘩笑語名正言順地盤據八方座椅,儼然一副自己家似地毫無猶豫,張狼也在這個時候加入了我們之中。

我還記得張狼的座位初始是在中間後排面門處,後來他輾轉補進了有牆有窗有桌有鄰座四面環圍的上位,習慣以無人能懂的cyborg書籍堆出城牆壁壘,有人開門時則立時從位上跳起如不安的兔,偶爾會發出沒有意義也不似人間旋律的哼歌,無論冬夏冷熱都一定把室溫空調強降至十字開端,好像要冷到如同降雪南極,他才能從那四處包裹的小空間裡感受愛斯基摩雪屋的暖度。張狼的精英形象和優秀面具,隨著他的怪癖日漸為人所知而瓦解,他於是非常特異地以「學長」身分擠身408的行列。

儘管我前述的一千多字裡頭沒有多少敬意流散,但我確確實實非常認同張狼的獨特性所在。我一直覺得張狼有一副特別精銳的眼睛(即使小…)和異常繚繞的思想,以至於他看的世界、他做的聯想,甚至他架構的學術視野都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邊界。張狼是非常非常聰明的學問者,然而這種聰明和纖巧卻注定了他走的路總有孤寂的氛圍;我們雖然都是甚好的飯友、玩伴、歌唱團,卻誰都難於他踽踽行路時作其良辯爭思的論友。於是我有時不免困惑,張狼會不會在苦思時感到寂寥,獨行時有沒有偶爾閃過的憂鬱,又或者他其實並不在乎這些枝節,畢竟若是靈魂悍硬著就沒必要為這些枝節落淚(更何況這世上至少還有Donna Harraway和她外星來的番茄)。

除了學問上的才華,張狼的觀察力也敏銳非常,這種觀察力並不只限於學術俱塔或現象中的抽絲剝繭,還包括人間權欲和各人性格的掌握與拆解。我一直在猜想這可能出於某種天蠍座的精神性靈感使然,畢竟這原本是個精解人性、善戲人欲的星座,張狼精準尖銳的觀察力正好驗證了此一長才。不過不若其他天蠍難免為了私欲渾沌不明,張狼帶著某種程度的看透看破與疏離,使得他在紛亂世界裡的逡巡一直保持一種玻璃似的清澄透明,儘管那同時也充滿了冷冽刺銳。

也是出於這種天賦,張狼非常善於拆解出我文字裡的涵義。好比說日前我刊了一篇Sayuri,收到的轉載也罷信件也好,收到的回饋意見多半和我確實抱持的評價略有距離。儘管我清楚網路上本來不能避免各種詮釋與讀解,不過當張狼說出「她哪有說這部片很棒,你沒看她一開始就寫她不喜歡小說,而且也說了電影只不過是比小說精彩」時,我先是一愕,接著則非常欣慰有解文知己者的存在。

張狼的精透細敏並不僅止於此,他出人意料點破迷津的事蹟不勝枚舉,每一次總讓我忍不住覺得,啊,這就是張狼身上天賦的一種靈敏罷。張狼不是深山荒嶺裡嚎咷奔走的狂獸,也不是家居暗處招人噁心的爬蟲,他雖然爆發力十足可比奔狼,論起生命力的強悍頑韌,恐怕也絲毫不遜於可行可飛腦漿還能噴個一尺遠的蟑螂,不過他畢竟非為禽獸昆蟲之屬,他是人,是我研究所三年時光的直屬學長,它的靈敏聰明專對人間、學位而發。

張狼是我非常珍視的朋友,然而再怎麼珍視都是有分別的時候,我出國唸書,張狼也即將入伍,我們相見的時刻真真正正是越來越少了。我沒有什麼可以送張狼的,甚至來不及在他入伍前再約一次碰面,心裡頭有很多揮之不散的惆悵。所以,張狼,即使這篇完全看不出祝福的意味,還是要送給你,算是餞行禮物,希望你入伍後,一切平安順利(記得不要配戴香奈兒的項鍊或肩背LV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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