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9, 2006

池袋西口公園與石田衣良


石田衣良


回台灣這段時間裡,每天我都會花點時間在書店裡頭遊蕩,有時候是站著讀完一本小說,有時候則外帶出走,在附近的咖啡館或速食店裡磨完一個午後。我原本就喜歡棲窩書店,而在累積了四個半月的資訊空白之後,逛書店更成為惡補情報的重要策略;我只需繞著公館誠品櫃臺前方橫置的桌櫃走一圈,就可以歸納出下學期哪些學者專家將成必讀經典(等於是不繳學費偷印syllabus的作為),再佐以左右飄視幾回,出版社如今主打的紅星是誰也頃刻就清楚明白(所以是莒哈絲了…)。

然而逛書店時,我總是要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出於某種若是讀了譯本恐怕就無心再觸原文的貪懶習癖,以及深以為此將不利於語言學習的信念影響,我雖然渴慕卻也不得不壓抑慾望,以極其謹慎戒備的姿態迴避所有親近日本小說的可能。只是我畢竟不夠強韌也沒有貫徹的毅力,最後還是在池袋西口公園的最新本前破了戒,手指一沾上再也放不下,硬是如同著了咒詛似地讀完整本,才帶著止不住的噁心感逃離書店。

池袋西口公園是石田衣良非常著名的作品,知名的程度恐怕比他得獎的【娼年】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多少是和其曾經改編日劇,還有大批青春少年少女偶像參與其間有關。我沒有看過日劇,接觸小說大概是前年秋天或冬天,當時以為一本已經完結,哪裡料到接連又有了【計數器少年】、【骨音】;故事越來越殘酷,血腥味四處蔓延,我也就這樣跟著一起墜入了繁歌麗舞光采池袋的另一面。

我喜歡這部作品的原因有二,首先是石田衣良側寫社會問題人性缺口的同時,也在書寫東京這座城市的繁瑣細節。儘管許多作家都寫東京,每個人落筆的重度深度和剖面卻大異其趣,石田衣良選擇的自然是陰暗泛著腥氣的視野,所以每個故事都尖冷如扁鑚,鑿出的洞則絲毫不可收拾,無論它是落在人心裡或是社會的邊陲。正因如此,池袋西口公園其實可以視為一本黑暗版的東京指南,角色故事固然虛構,場景知識卻確有其來,諸如東京三大SM聖地、幫派角力範圍、情色風俗界域,其他小說裡捉不住的資訊情報,在這裡全都縝密細緻地鋪陳開來。

池袋西口公園另外一個重要的特質,就是所有人不分少年成人,心裡全都破著洞、瘡痕累累。事實上大概不只有池袋西口公園而已,我讀石田衣良其他作品時也總有這種感覺,他筆下的人物心裡全都破著洞,那空洞深如無底淵,如何補全都不過是欲蓋彌彰而已。人生當然如此,只是石田衣良如此偏愛這樣的筆法,也許或多或少和他自我介紹裡必提的「曾經罹患人群恐懼症」經驗相關,換言之他現在是不是痊癒了我不清楚,只是他下筆的姿態倒還透露著對危墜人性的嘲諷與恆常的不信任。

他跟村上龍的黑暗並不相仿。許多人說村上龍黑暗陰鬱,我卻覺得村上龍其實對人性無比樂觀,所以才總有光明希望潛伏在他暴戾的革命過程之後。然而池袋西口公園恰恰相反,如果把系列本本本攤開對照,就不能不懷疑石田衣良根本是個並不相信句點的人,他筆下每一次事件的結束都不過是分號,接下來展開的情節只會精益求精、暴而更暴,所以一集比一集疼得更慘烈。我常常覺得這世界上如果有什麼真的應當被稱為黑暗,那必然就是對無望這件事的信仰與堅持,這種冷光我常常在石田衣良的筆鋒下見著,這也正是他不時讓我寒慄的理由。

石田衣良還有個特色,那就是他筆下所有的疼痛惡魘都發生於肉體,所有的解決所有的回應也一律以肉體回應,所以無力可為時用身體交歡,絕望時則肉身拼搏迎戰,一切的仇恨疼痛亢奮都非常實感。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特別偏愛肉體的小說,尤其讓人尖銳地感覺心的顫弱。我分不清楚顫弱的是書中人物、社會生活,作家或讀者,也許那是我們集體性的絕望。

每次讀完池袋西口公園,我都得花一陣時間來平復作嘔的不適感,然後我會深深的覺得,閱讀的距離終究還是最好的距離。

我總是這麼想。

*雖然如此,我還是非常珍惜閱讀石田衣良作品的機會,我甚至覺得對他的作品很有幾分特殊的感情。電子之星是我赴日後第一本”極度”渴望閱讀的小說,而後我在日本買下的第一本小說(其實第二本、第三本也是),以及第一本整本讀完的作品,也全都出於石田衣良筆下。我還曾經有機會可以參與他的新書發表和簽名,只是想不通要他的簽名有何意義,最後就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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