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3, 2006

慶應別科回顧


在結束兩場演講、三場期末考、兩次漢字測驗和一場大雪之後,我在慶應的第一個學期終於邁入不足五天的倒數,正好是個非常適於整體回顧的時間點。

歸納這整個學期的經驗,約莫可以指出慶應教學內容上的幾個重點,首先他們非常重視書寫與會話語辭的分別,所有老師一律備妥大量紅筆和極深厚的耐心,儘可能從每個小細節抓出各種語病,一個學期摧折下來不管你腔調是不是已經正確,至少都可以寫出正確合理的句尾,或者編出一套冠冕堂皇的演講稿件。

除了文法上的精準,慶應也非常重視書寫內容和驅遣字詞的水準,「我肚子餓了所以如何如何」這種例句就算文法精確,說出來也是給老師同學竊笑用的。我還記得有一段時間,老師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剛才的句子雖然很有趣,但是請各位交作業時務必造出『上品』文型」,因此除非你臉皮超厚或常以幽默為己任,否則輕易嘗試只會撞上冷冰冰的銅牆鐵壁。正因如此,上課教學的漢字有泰半都是以培養「知識人」為目的,牢牢背起之後閱讀報導評論或書寫小論文絕對沒有問題,然而一旦套上口語丟入生活中,周圍日人要不是泰半不解其意,就是埋怨你書袋掉過了頭摧毀人際關係。

此外,指定課目的內容重點環繞於日本歷史和現代社會問題。和一般語言學校不同,此處的授課重點非常有意識地在為留學生建立概括性的日本史觀與基礎社會認識。雖然我一度上得十分痛苦,但還是不得不敬佩這種決策安排的智慧,畢竟比起一整個學期淨搞些無意義的寒暄對談,這種目標清楚的教學內容事實上是以比較完整、精粹的角度介紹日本,它一方面超越了過去只以流行文化或消費商機為人所知的日本形象之侷限,一方面也擴展留學生的基礎知識範圍,兩方同時蒙利,是故說它是以「知識人」培訓為中心的日語課程確實一點不為過。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非常意外的發現,每個學生在這裡的所有作業都會被影印副本(演講則錄音存檔)存留,以作為老師分析、掌握個人日語強弱之處的參考,同時可供以研擬、修正次回教學方式,或作為協助特定學生強化改正之用。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時真是驚愕極了,畢竟我們的作業不是一週一份而是每天數頁,光是改完全班份量已經是可想而知的考驗(洋人寫漢字的奧秘精深非常人可破也),更何況還要影印、對照、分析、統計,其任務之艱鉅繁重毋須贅言,這裡的老師竟然可以每天奉行並且甘之如飴,我不得不相信日本人的民族性裡就是有一種不可理解的堅忍和猛狠,所以他們會穩坐經濟大國寶座不是沒有理由。

說完了教學上的特色重點,這學期日本歷史的授課內容其實也讓我獲益甚多,起碼我現在可以頌讀粗淺的古今朝代流變,知曉的文化環節與文學內容範圍也不再只限於近代以後的作品。然而這樣的閱讀過程,也不免讓我對日本歷史裡生出了幾項不可思議,首先我始終無法想透,怎麼日人可以無視朝代如何遷徙、權力怎麼移轉變動,卻從頭到尾沒人試圖弒殺天皇過。我抓著這個問題接連問了老師和煙斗,人人異口同聲,都是一副「殺了天皇不如留活口善加利用」的說法。然而這對慣於弒君殺主再以血和武器另建新朝之史的吾等而言,這種思考模式難解到了極點,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到合理的解釋(大和民族愛好和平這種說法遇到二戰就不攻自滅了),只好假設這就是文化上的鴻溝和民族性的斷裂,至於其歸因和影響所及,我大概還需要更長的觀察時間才能解決。

另外一個有趣的現象是,慶應不虧是慶應,從頭到尾每篇課文幾乎都可見福澤諭吉的蹤影。如果是論述近代化事業有他老人家出現也就罷了,偏偏連丙午這類八竿子打不著的課文,老先生都不得安寧的硬是給弄出來講了兩句,很有幾分上課兼官方宣傳之嫌。此外,慶應尊敬福澤之不遺餘力,還可從慶應畢業的老師授課時必尊稱以「福澤先生」,以及遇上老人家冥誕我們得蒙福放假一天等諸多細節裡窺見。

慶應還有許多許多有趣的話題可提,比如說他們對傳統、對學生出身背景、對團結概念的重視云云,各種特異之處不只打造了這所學校極為特殊的氛圍,同時也決定了他們在日本社會裡的位階。

這實在是一所太有趣的學校,因此我非常非常期待,櫻花盛開以後,在這裡開始的另一個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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