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1, 2006

初雪


雪降下了,以一種靜謐地、靜謐地墜落姿態,降下了。

昨夜開始,各種關於落雪的預測開始在口語相傳間蔓延;中午步出學校時,我已經作好了初雪將臨的心理準備。說是初雪也許並不正確,畢竟雖然我從未親眼目睹,但據聞東京好幾個地區都已曾在深夜裡安靜落雪,只是雪融得太快、太急、太不留情,日光一出登時消褪,撤去時甚至不留下一點兒冰晶夜霜,就像迷幻的夢境也像曖昧的謊,最後誰都驗不出真假。

入睡前,我一再找藉口踱步窗邊,然而冰透了的玻璃外頭,除了幽幽夜色和直落的溫度外無風無雨,我甚至感覺不出晚來天雨雪的潛跡。失望了,捲入被窩裡解睏,清晨再起身探窗,視線已然覆沒於無垠白境。

雪降下了,以一種靜謐地、靜謐地墜落姿態,降下了。

落雪原來是如此奇妙的體驗,它充滿了動態卻無聲無響,只有在觸落屋簷、路面、傘頂時發出輕微的沙沙音,像嬰兒落地時打出的第一個抖顫,你總忍不住伸手愛憐。眺望落雪又像觀看一部黑白舊片,泛著迷光的黑白構圖世界動作無所不在,聲音卻無處立足,世界瑰麗但陷入一片詭譎的斷裂。雪吸納一切的音響能量、遮覆了所有的色彩光源,雪墜落了,世界於是起不了身,它是繽紛著囚人的牢監。

我也驚異的發現,雪花原來不是動畫裡圓弧珍珠似的白點,它多呈不規則片絮狀,有不平整如撕裂開的毛邊,無怪乎「灑鹽空中差可擬」,但又「未若柳絮因風起」。雪花墜地的路徑並不穩直,它有時彷彿渦漩襲面,翻著滾、橫衝直撞的冒失,有時又規規矩矩像斜傾的風箏軸線。

我好想定義這場雪,卻發現我越是窮搜南國有限的字彙,越抓不住精髓而且多餘累贅。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場雪,就像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凍著冰晶的枯褐枝梢、萬年青葉際綴雪,以及雪地上車輛輾出的兩道墨痕,它們如何合構成一副瘖啞的蒼涼景況,如何哀戚得催淚、如何艷美得揪疼。我只知道,當我踏在鬆軟的積雪道路,望著踩崩的雪塊從腳邊躍起落下,並且逐漸感覺冰涼滲入的水意時,我想起了滑著冰坡的少女藤井樹和雪地上的渡邊博子。岩井俊二從來沒有明白說出他們的哀傷,我怕是也從來沒有真正知解過,直到這刻步雪而行,才恍然霜雪原來是絕望的隱喻,而且,是非常、非常的絕望。

雪降下了,以一種靜謐地、靜謐地墜落姿態,降下了。

*事後證明,不下則矣,一下就是破紀錄的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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