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5, 2006

罕雪城

20051226 100


打從去年年底開始,我就陸陸續續收到好幾張飄洋過海的賀卡。每張卡片大小各異、筆跡有別,說情表意的方式也全不一樣,出乎意料的是這些未必相識的作者卻都寫下共同的一句話──不是生日快樂、不是歡慶新年聖誕、不是招呼問安,而是「東京下雪了吧(嗎/啊/呀)」。

我一開始有些困惑,後來恍然大悟這大概得歸功於台灣無孔不入的新聞節目宣導所致;畢竟南國終年偏暖,罕有機會親臨雪景,狂雪之說這類充滿季節氣味的消息正巧可用以應景,而日本大雪消息便得以重要新聞之姿躍入版面,一再強化閱聽人腦海裡「日本雪國」之景。

反正大雪下在別的國家裡,電視畫面再怎麼呈現也是淨白清雅純潔美麗,至於那些呼嘯的風聲、艱難的步行、厄困的冰寒和自然噬人之懼怖全都消了音,深深埋入蒼蒼雪境,就像那些美化過的迪士尼動物,總有辦法擠出甜美笑意粉飾食肉嗜血的天性,卸除你的防心。

我也曾經以為,雪景蒼涼而華麗,是自然最憂傷的奏鳴曲、是日出前最後灰魘、是狂夜燦舞之燼;雪是休止的,是靜謐的,是一切的安生養息。我一直這麼以為,一直期待東京落雪,直到雪災新聞開始成為每天晚餐配飯的背景聲音,我才終於恍然,北國人眼裡的雪色何其不同於我們的視點所及。

雪不安靜,雪充滿了威脅性。日本海沿岸一帶近來飽受雪災之苦,因大雪喪生的人數已經高達七十有餘;電車中斷、停水停電、雪崩傷患事件不計其數,每天晚間新聞都有一行數字專門宣示風雪奪去的性命。雪不再是金閣寺斜頂上優雅的點綴,不是燦光冰晶,也不是紛紛落下的鵝絨羽片,雪不安靜,雪狂暴猛烈極了,雪懾人並且折人性命。

那些消息和台灣看見的國際新聞無異,同樣是隔著真空管和螢幕吐出的遙遠資訊,而我正開著22度暖氣呼呼送風,關上二重窗全聽不見街巷內的風起。然而畢竟受到地理距離接近性的影響,這種厄訊常讓我不自覺一陣哆嗦,搓起手掌彷彿遇上了不能盡逐的寒意。曾經嚮往的大雪其實還隔著幾座城市之遠,脅嚇的力量卻已經翻山越嶺,於是我忍不住就會有些慶幸,還好在這樣的寒天夜裡,東京白影杳然,無霜無雪也無冰,恰似其一貫漠然的神情。

東京下雪了吧?我遇上這樣的遐想、這樣的問句,有些歉然的遺憾,不知道該怎麼託出東京無雪的消息。這答案有負了期待的寂寞感,其實卻又揉合著幾分僥倖,因為東京無雪,夜色如墨,清黑冷靜。

據說,東京從來就是罕雪城。東京沒有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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