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8, 2005

離校前夕-1

算算從口試結束至今,已經過了大半個月,我雖然身體心靈都呈現畢業狀態,但總歸還是少了一張實質證明。追根究底,這都要歸咎於口試完後壓力解除,腦袋吃不下任何正經的書寫或思考壓力,除了放空、放空、放空以外,我找不到任何更為適切的行動。也就是在這樣的蹉跎裡,八月眼看即將過半,接下來還有旅行、搬遷、會議、飯局等行程在後,若再擔擱下去,不定會演變為上機前一刻仍在跑流程拼證明的窘境。一想到此,深深以為不可,慌忙之間動筆改完論文,匆匆補上謝辭之後,便趕在颱風來臨之前踏入久違的社資中心。

社資中心是政大獨有名物,雖然它地處偏遠陰濕涼冷,終年不見天日又塵埃滿佈,但搜集了舉國上下泰半以上的學術論文,堪稱國圖以下首屈一指的藏經閣。儘管多年來我想破頭也不明白,何以天下窮苦研究生們得為了這座圖利他人的藏經閣,自掏腰包多印一份永遠也觸不到的論文,然而它存在的時間畢竟比我的困惑長久許多,相較之下一切的質疑都顯得力道衰微,當然也就很難對這條規範的正當性形成挑戰。不過無論如何,這都不是重點,我之所以無懼風雨進入社資,目的並不是要鑑賞其他研究生的嘔心瀝血(我自己吐得也不少了),或是在研究生涯最後的幾步路上對壁壘堅厚的學術體制發出怒吼。喔,都不是!我的心願渺小又微薄,只要能將最後的定稿轉檔上傳,一路順遂取得授權書與認證單,助我完成最後的印刷和離校手續,區區研究生如我就很能無欲無求、歡喜圓滿。

只可惜,人生百苦一樂,災難要不是在行路過程化為除不盡的荊棘刺,就是在最後關頭以不可收拾之姿轟然巨響;我的計畫固然完美無缺又可靠,但畢竟是颱風來襲的前夕,又碰上鬼門將開、水星退位,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氣象環境全落在凶局裡,要不出點差錯好像就有違宇宙秩序。於是乎,我在上午十點半進入社資,原本預計多不過一個小時可以完成的一切手續,卻一直拖到下午兩點才劃下暫時性的句點。

原因在於,轉檔軟體雖不困難但很刁鑽,原先自動抓取的目錄、排序、頁碼等等次序,全都在轉檔的過程裡自動歸零;百多頁登時成為四散的紙屑,凌凌亂亂奔灑在荒蕪的網際天地,那姿態像漫漫霜雪也像萬千碎星。如果我是觀星客或賞景者,定是要在心裡盛讚千百個世紀,不幸的是我是等著畢業的研究生,面對這種後現代剝離拼湊的圖景,除了詛咒與攻擊電腦的暴力傾向之外,絲毫沒有任何砌茶遠眺的心情。我原先的計畫就在反覆修正、重新存檔、再度轉換、校正檢閱的輪迴裡化為烏有,一個小時完結論早就無影無蹤,好不容易按下上傳鍵,時序早已經進入午後。

在又餓又累又焦慮的情緒下,我試圖再度與正在抱怨行政體系的館員小姐核對手續,所得結果都是「沒問題」、「可以啦」無關己事的回應。稍微安心以後,拿著隨身碟和單據直奔影印店安排付印事宜,心裡滿是責任將卸的歡心喜悅,想不到一回到家中打開電腦,信箱赫然滾出一封「審查未合格」信件,轟隆隆,窗外雷電交加,我的心底也開始下起暴雨。電話聯絡後終於得知,原來問題出在「浮水印」;安插論文的浮水印不只要水平置中,還得遵守垂直置中這個規定,不幸的是我只看見說明書上「尋找第一頁任何地方置入」,沒看到最底下有個「垂直置中」條款。而科層體制不虧是科層體制,井然有序就是容不得一點叛變,即使一篇檔案打開,誰也不會注意浮水印到底飄在哪各世界,但執法者平反肅敵的舉動還是冷面無情。既然站在體制前衰軟無力,那麼我除了重複一次機械化的行動磨耗時間之外,也沒有其他選項了。

就這樣,颱風來襲的那一天,我和Acrobat writer鎮日繾綣纏綿,雲雨幾度才成功產出PDF檔,辛辛苦苦換來一封合格信件,上面卻連我的姓氏都打不齊全。Well,亂碼不要緊,只要別再叫我重來一趟就可以。因為和科層體制交手實在是一場艱困漫長的戰鬥,尤其當它手中握有攸關前途的畢業證書為質時,什麼條件都只有遵守臣服的份。

雖然我始終不明白,明明嘔寫論文的是我,大方公開的也是我,為什麼我還得被搞得像是敗俘似地困頓?還是說,這套體制其實最終目的是要教會我們,慷慨大方和以德報怨在這圈子裡,只有不適任和自取滅亡的份?

*其實對於要不要授權國圖公開下載我掙扎了很久,但是熊熊想起碩一苦尋論文不著時,曾經一怒之下嗆出「作網路研究的不開放網路下載不配稱為網路研究」這句話,未免自打嘴巴,只得摸摸鼻子認命授權拙作。這件事教會我們,一失言成千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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