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4, 2005

蝙蝠俠:開戰時刻

batman 官方網站

今天晚上跟友人J去看了「蝙蝠俠:開戰時刻」。這回雖然是臨時起意入場,開演前一直不曉得此回的蝙蝠俠姓啥名何(但是肉塊男身旁大牌的配角和阿湯哥的小馬子倒是個個都認得),不過台詞響起燈光一暗下,我便彷若聽聞巴夫洛夫的鈴聲似地迅速為情節所召喚。沒辦法,誰叫它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是「Rachel,……」呢。

不要臉的廢話此處不多言了,有興趣聽蒙面男召喚雷秋者請自行入場,我還是速速標記這次的蝙蝠俠觀影心得比較實在一些。憑良心說,這次的蝙蝠俠比以前精彩許多,一方面是因為科技進步特效豐富佈景精緻,呈現出的畫面自然就好看一些。我邊看邊想著米高基頓的那集蝙蝠俠,腦裡浮現的是幽深晦暗的夜,哪裡有今日所見的近未來城市構造與霓虹燦燦?這也再次證明了,有特效不一定是好電影,但是好電影真的很難與特效劃清關係。另一方面,此次的蝙蝠俠形象也因為劇情深化而顯得比較立體;他不再只是成天打壞蛋救美人遨遊天際哇哈哈大笑的笨英雄,而是時時活在光明與暗影的糾纏之間,是有故事、有軟弱、有人性氣味的腳色,是徘徊在精神潰散邊界的迷路者,你很難說他是對還是不對。

除此之外,還有以下幾個有趣的點(論文後遺,格外偏好分點條列):

第一,好萊塢電影與模糊的亞洲臉。

亞洲臉孔在好萊塢電影的缺席早就不是新鮮的話題,畢竟就算出現也只能分得壞人奸賊功夫小子和青樓妓女這等偏頗角色,演完了要不是舉國抗議滿城風雨,就是淪為文化研究咬著不放的分析案例,不出現也罷。但是壞就壞在好萊塢電影不但善於造神,更精通市場的利益法則,亞洲怎麼說都是進行式的巨大市場,如何可以放棄?是以,近年好萊塢電影最顯著的趨勢,就是大量混用亞洲各國的文化元素於其間,藉此營造電影內容的文化親近性,為侵逼市場的行為粉飾太平。

用著用著,問題就來了。就拿「蝙蝠俠」來說吧,我邊看邊覺得,在這部電影的導演眼中,亞洲大概沒有什麼國界文化的差異,所以片中又有仿布達拉宮的建築,又有寫著簡體字的中國紙箱和走私行動(蝙蝠俠還會說中文咧,阿娘喂),忍者大師則穿著喇嘛常見的紅袍黃掛,指點揮刀舞劍和火藥輕功。確實這一切都帶著亞洲的氣味,但更像是一種強加混成卻不相融的血統,文化界線在裡頭曖昧的彼此抵觸,卻全都沒入蝙蝠俠垂天的漆黑之翼裡頭。

此外,我更訝異的是渡邊謙在裡頭消逝得那樣倉卒。一直以為他會是這部片裡的重要配角之一,未料開場沒幾個鏡頭掛點也就罷了,最後竟然還是由辛德勒先生揭發真相,告訴我們渡邊伯只是替死的魁儡,他老大才是作主的幕後藏鏡人。吾等期待的幕府將軍一統天下之姿,當下便和墜落的捷運系統一樣,都成了一場落空的碎夢。

蝙蝠俠橫天飛過亞洲,腳下是黑色的髮黃色的臉曖昧的身體;它只是過客,它不會久留,它永遠只見得到黑色羽翼下幽微模糊的影蹤,而那被稱為亞洲。

第二,神奇英雄也有階級差異。

蝙蝠俠的故事提醒了我們英雄可以人造,同時也揭示出人在現實中持掌的各項資本高低,果真都是競逐權位差異時的關鍵籌碼。雖然J一直強調蝙蝠俠必須自己磨刀製鏢勤儉萬分,不過我倒覺得,相較於連學費都沒得繳,還得自拍賺取微薄薪水的蜘蛛人,以及拉著麥克風躲電話題更衣的超人先生,和戴墨鏡牽可魯讀點字書的夜魔俠,眼前這個可以開跑車、買公司、下訂單、玩股票、摸辣妹又沒有身體才缺的人造英雄蝙蝠俠,無庸置疑是階級上的天之驕子。他證明了人要當英雄根本不需被輻射波及或給蜘蛛當飯啃,只要你夠凱,裝甲車的車門自然能為你而開。

蝙蝠俠大概是所有神奇英雄裡第一個住豪宅、有專屬實驗室,還有管家隨身伺候的勝利者(喔,另一個是古墓奇兵巨乳蘿拉);他證明了資本不只在現實世界發揮影響,就連奇想的英雄也得屈居於階級和資本的差異之下。既然神奇英雄都認命了,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第三,曖昧的正義。

蝙蝠俠裡除了亞洲這個概念極其曖昧,「正義」同樣也是非常搖擺不定的尺規;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正義」可言,只是人們信奉的準則是否主流、是否絕對多數,或是否強而有力到足以令人畏而服之而已。亦即,所有的「正義」都是一己之私,和「報仇」只在人命的取捨之別,掀開後都有悲哀的故事和情感糾纏藏在裡邊。蝙蝠俠肅清城市黑幫與盜匪,忍者大師屠殺為惡者,都是自以為是的正義表現,要評價其正反太困難,因為就連正反的定義,都只是吾人想像趨向的投射。

所以,有人認為希特勒滿手鮮血惡貫滿盈,在他自己看來或許更像是掃除人間罪愆的良善之舉;而我批評你腳踏多船卑鄙下流,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其實是在開發女性情慾春風化雨造福世界。索多瑪傾覆前不是沒有人求情,然而上帝依然堅持著毀滅。這些行止與思維都沒有對錯可言,只是看誰的價值取勝誰有制裁權,如此而已。

這是曖昧的正義,和報復總是一體兩面。

第四,恐懼與力量的來源。

這一點其實好多電影都愛提,因為恐懼雖然令人戰慄卻也教人執迷,甚至可以從體驗恐懼的過程裡獲得愉悅,以致於激發出雙倍猛烈的氣力,與之相搏或擴張。

看到這個部分的時候,我想起兒時幼夢。有好幾年我反覆做著迷路的夢,夢中總是在城市裡失去熟人的影蹤,我一個人站在建物環繞的廣場,四周那樣喧嘩紛擾行進得那樣秩序快速,我卻找不著去向,非常寂寞也非常孤獨,非常想放聲大哭。而夢的結尾我始終都沒有找到出口,也從來沒有人理會過我,我總是蹲在原地,用手臂環住膝蓋,閉上眼睛數算末日的來臨。大抵是由於夢裡的倉皇失措,十歲以前我特別害怕迷路,然而那些奇異的夢境卻一次又一次在現實裡成形,唯一的差別是我最後仍能走回來時的地方,鬆一口氣,用眼淚紓壓。

倒是成年以後,這種迷路的恐懼突然換了面貌;我開始眷戀起迷路的氛圍,故意朝可能混淆的巷弄鑽跑,像自虐似地一再重複迷路的焦躁。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我被恐懼規馴所以強迫性的實踐,又或者我其實是迷上了以恐懼自虐的行為,像自傷者貪噬身體流出的血。總之那種混合了緊張、焦慮、不安和倉惶的痛苦,可以瞬間讓心臟從撲通撲通轉為咚咚巨響,每一下都有如敲到腦子裡那樣深沉,而解放時則有莫名的電流竄過肌膚上每一處毛細孔,通體舒暢。

這過程非常自虐但也愉悅非常,恐懼於是變成一種想望,我則從對迷路的畏懼演變成藉迷路自悅,好像在越深的痛苦裡,觸見的超脫也就越瀟灑。

我非常可以理解這一點,所以我可以明白為什麼畏懼黑暗畏懼蝙蝠畏懼骯髒的富家公子,最後選擇了夜行蝙蝠自命之。 因為跌倒不但是為了站得更好,還是為了讓我們有副跑跳堅強的身軀和悍毅的魂魄,那將是我們唯一也是最後的依靠。

*根據可靠消息來源煙斗指出:蝙蝠俠的拍攝地點在「不丹」(Bhutan),Karma的故鄉呢!
**吾友J也上傳了他的觀影心得,但是把自己比喻為蝙蝠而把我比喻為阿福的說法令我甚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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