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2, 2005

藏書

煙斗七十二變-藏書煙斗 煙斗的藏書量是我的數倍...

昨天和友人午餐時,順道討論了賣書與清書櫃的難題,顯然大家都因為即將畢業而處於相似的苦境。追根究柢,主要是因為我們多在外頭賃居,環境條件本不適於任何儲存性的行為或佔空間的物品,卻又還是明知故犯地一再玩起積累的遊戲,最後終於以物件將斗室堆成小小的堡壘,自己則深鎖宮闈無路可退。

平時還好,閉一隻眼就可以假裝房間整齊,沒有灰塵也無紙屑,更沒有印刷品違章加蓋的巴別塔直入雲間。然而搬家的事實一落到眼前,就不得不開始正視書櫃裡直放橫疊兩列三堆填充得幾近爆炸的書群,以及經年累月下來泛成暈黃的講義;所謂的資訊寶庫與知識泉源,在此刻全都成為一場惡魘。

新井一二三曾經說過,開心的時候身邊總有一本書,寂寞的時候身邊總有一本書,彷彿人生起伏迂迴,書都是相佐的伴侶與對照的明鏡。我非常喜歡這段話,時時刻刻引以自我砥礪,未料也就是因為太過迷戀書的存在,終於連惡魘時都有書的身影糾纏迴盪。

我喜歡讀書,也喜歡藏書,然而這兩件事都是非常涉及時間、空間與金錢的行為。我囤積了大量的書籍,卻供不起它們充裕的藏身之地,以致於上疊外堆的情形越來越嚴重,躲在深處的舊書根本幾年都見不了光;它們只能安靜地在寂寞深處終老,孵起指節大小淺灰色柔軟軀體的蠹蟲,縱容牠們在扉頁間西西嗩嗩的逡巡,一點一滴蝕去歲月的印漬。

看著愛書在時光裡衰老,難免覺得憾憾不快,彷彿自己某一段記憶也逃不過壓碾而碎落似地,怎麼拼湊都只剩下遺憾。於是我開始減少購書的數量,並改以盤據書店的方式掠取免費資訊,只是這雖減卻了收藏的苦惱,卻又挖剮出沒有被填滿的空虛感。我常常在空手走出書店的那一刻咬牙,忿忿地想著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古宅大院雕花書櫃沉木桌椅地闢出藏書室,令吾愛之書不分老少均有安身之處,就像符傲斯(John Fowles)拼夢以蝴蝶,我也要用書紙構建出一處亞歷山大圖書館,然後作裡頭的王,呼吸吐息全都沾染著文字嗅氣。

只是離夢所成,還好遠啊。

藏書是一種愛戀的表達方式,是惱人的苦境,是甜蜜的折騰,是黑色欲望的展現。藏書是一種奢侈,它讓階級上的敗落者頹然喪氣、轉身離去,在藏書的戰爭裡豎起白旗。有時我也好奇,藏書會不會有朝一日成為一種反噬,於是我們不再蒐集書了,我們開始蒐集作者,像戰慄遊戲(Misery)的凱西貝茲(Kathy Bates),然後陰冷發笑地改寫符傲思的台詞:

「以前我蒐集書本,現在我蒐集你;我把你釘在這個小房間裡,供我隨時把玩。」*

*語出符傲思之作:《蝴蝶春夢》(The Collec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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