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6, 2005

夭折的第一章

定稿版論文口試本下週付印。搜檔案時找出這篇被拒絕的第一章初版,回頭再看,果然論文未滿,無怪乎落得退稿命運。邊看邊忍不住笑,真是寒徹骨前的爛花苞,還好最後的定版不會有如下內容:

第一章

「美麗擁有神聖的統治權,美麗的人,就能成為王子。」 ~王爾德(Oscar Wilde)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一)美貌的影響

「美」是希臘神話中最重要的主題。美貌的競逐戰火,連奥林帕斯山也不能倖免。聰慧如戰神雅典娜,尊貴如天后希拉,都抗拒不了金蘋果上一句「獻給最美麗女神」的話語。而與「美」的失之交臂,不僅點燃兩大女神的怒火,更為特洛伊埋下長年混戰的伏筆。即便是坐掌美神權柄的阿芙羅黛蒂,也曾因為不甘賽姬的美貌更勝一籌,濫用神權設計戕害。至於兩個故事中的人類主角巴利斯與賽姬,則是一個為了美女海倫亡城滅國,一個為求自身美貌險些喪命,同樣逃不過「美」的召喚力量(Bulfinch,1855;Vernant,馬向民譯,2003)。

「美貌」也是文學故事永不落幕的劇情。香港作家李碧華的《餃子》以嬰胎為餡,點出女人對美貌的殷切渴求。她說,「青春美麗是女人最簡單、最基本,但又最難實現的願望」(李碧華,2004)。因此,豪門貴婦甘願矇眼、耐腥,枉顧因果也要以命回春。藉由吞噬一顆顆裹以粉紅肉泥,晶瑩剔透還盈著湯汁的嬰胎餃子,食生補身,意欲攔阻美貌的離逝。

王爾德(Oscar Wilde)筆下的貴族少年多利安格雷(Dorian Gray),則因恐懼美貌凋零,不惜出賣靈魂、殘殺摯友,藉此交換多一刻的華顏留存。格雷望著肖像畫中自己的美麗身影,直嘆,「何只珍惜...我愛上它了,我覺得它是我的一部分」,執迷之情盡溢於言表(Wilde,1890;姚怡平譯,2001)。

神話與小說逐美成狂的情節,恰恰倒影了世人對美的傾慕、愛戀與執迷。在人類歷史上,「美貌」的魅力同樣熠熠不容小覷。西漢年間,武帝寵幸李夫人,而深諳美貌魅力的李夫人,病重時寧可獨自面壁孤單去世,也不願再會相愛甚深的武帝,一切努力只為保全武帝心中「一笑傾人國、再笑傾人城」[1]的美麗形象,以免「色衰而愛弛」:

「我以容貌之好,得從微賤愛幸於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上所以攣攣顧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見我毀壞,顏色非故,必畏惡吐棄我。」(漢書,上卷五十七章)

法籍富商柯利恩夫人[2](Jeremie Corleone)也曾慨歎,「年老以後,我要搬到鄉間獨居,因為,我不想讓你看見我又老又醜的樣子」,因而激發柯利恩投身抗老產品研發的決心,也道盡了天下人逐美、戀美,又懼怕美之凋零的情懷。

古、今、東、西,逐美之風從不偃息。古埃及風行如鷹般明亮銳利的眼睛,艷后克麗歐佩脫拉遂大量使用含硫化鉛與銻的有毒顏料塗抹眼眶。十八世紀歐洲流行清癯姿容,貴族們寧可挨餓、催吐,「一天只含一片檸檬」,也要作出一副病懨懨的空靈神貌。十九世紀,束腰馬甲當道,名媛強忍呼吸不順與行動困難,硬把身體擠入鳥籠一樣的鐵圈。清朝推崇纖足,女孩忍痛裹腳﹔藝妓以白顏為美,枉顧鉛粉蝕力也塗抹上臉。而當皮包骨模特兒成為當今女人的身材樣板時,抽脂更一躍成為最熱門的手術項目(Paquet,楊啟嵐譯,1999;蕭春雷,2004;Wood,Unknown)。

儘管「美貌」的尺度不斷隨著時空、文化轉變,「美貌」的影響力卻絲毫未減。不論哪個年代、什麼標準,「美貌」總能吸引無以計數的崇拜者投身。時尚浪潮的更迭與再起,恰恰驗證了美的標準雖無定論,「美」的威力卻無處不顯靈。正如科來所言(A.J.Colley,1866),「審視人類歷史的各個世代,貫穿歷史的現象之一,就是美貌對個人或社會造成的影響」(引自Paquet,楊啟嵐譯,1999)。從古埃及到現代社會,美的標準也許變形轉化,「美」的地位猶仍堅韌不可撼動。

「美貌」的魅力何在?為什麼世人寧可捱苦忍痛,也不願與美隔絕?

強森與藍儂(Kim K. P. Johnson & Sharron J.Lennon,1999)認為,這是因為外貌原本就是人類最重要的一項特質。加以美貌不只具有美學上的魅力,還時常被等同於內在良善的反映,所以才會有西賽羅那句「面容是思想的肖像」名言流傳(Hatfield & Sprecher,1986;引自Rudd & Lennon,1999)。

而在視覺至上的現代社會裡,美貌更早已成為公認的社交籌碼。容貌不只對性、情愛、友誼等親密關係的開展舉足輕重,對職場表現和個人成就也意義非凡,甚至成為完美、效率的代稱,使得美貌者有機會擷取、分享更多的社會權力(Ecoff,張美惠譯,1999;Rodin,林蓼攸譯,1993;Paquet,楊啟嵐譯;Collaghan,1994)。 這也就是說,「美貌」被當作一種社會地位,不僅左右他人看待的眼光,還影響個人行動的取向。「如果你被當作一個美貌的人,你也會盡力使自己表現出美貌者應有的行徑」(Wood,Unknown),反之亦然。因此,一如王爾德所言,美貌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神聖的統治權」,它能夠吸引別人取悅、退讓、臣服,當然也能誘使烽煙戰火、城國傾覆,或者昇華、扭曲自我的形塑。

儘管追逐美貌本無性別差異,但在十八世紀以後,美貌逐漸被等同於女性的價值來源,因而激起女性主義論述的反彈。激進女性主義者便宣稱,美貌是工業革命以來父權暴政的產物,也是商業機制、美容工業與意識形態共篡的陰謀,主旨在打壓、收編女性的反抗能力。再者,「以美鑑人」的「美貌」亦非個人可以取捨,許多學者遂視此為反民主的原則,主張予以反抗或推翻(Rodin;林蓼攸譯,1993;Nancy A. Rudd & Sharron J.Lennon,1999;Collaghan, K.A.,1994)。

然而,「美貌」的影響表現在哪些層面?人類是否可能自發性地追逐美貌?逐美過程又會對人的心理、行為產生何種反饋?性別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觀看可能?這些問題在抨擊美貌的聲浪裡,成為始終未能解決的質疑。

而在批判美貌之餘,學者們也不得不正視面對面傳播(Face to Face, F2F)與大眾媒介對美貌的推波助瀾。面對面傳播使得美貌能以非語文線索發生作用,而如電視、雜誌等大眾媒介則與商業機制媾和,成為建構美貌迷思最力者。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有學者轉向以文本為基礎、匿名、不見形影的電腦中介傳播(computer mediated communicatio, CMC)借力,並視之為打破身體桎梏的活泉,意圖為破除「美貌迷思」開啟一扇新窗。

[1] 《佳人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笑傾人國,再笑傾人城,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2] 柯氏夫婦(Giorgio Corleone & Jeremie Corleone),知名保養品《1982裡海珍珠》研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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