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 2005

書:鶇 TUGUMI

TUGUMI
日文版的封面,買來以後一次也沒翻開過...

知道「鶇 TUGUMI」這部小說和電影都是在中學時候的事。那時候我看大量的日本影視雜誌,看盜版的日劇錄影帶,也看版權刊疑的日本翻譯小說,所以很早就遇上了吉本芭娜娜的「鶇 TUGUMI」。

如今為人熟悉的「鶇 TUGUMI」,是二零零三年由吳繼文重新翻譯並由時報出刊的版本;小說封面為白底粉橘圖樣,淡薄清爽輕盈可人,和吉本芭娜娜潺潺如夜水的文風也很呼應,氣質蒼冷靜美,乾淨得無可挑剔。然而也許就是太乾淨了,我拿在手上老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好像「鶇」該有的悍韌在改頭換面的過程裡也全部為人抹卻,那些曲巧怪異的行為則給蒙上無邪面紗似的,襯不出故事主人的深刻和烈性。

後來我一直沒有買下時報的版本,有部分原因就是我覺得它的外在觀感實在太不像「鶇」,至少不像我記憶裡的那個「鶇」──那個眼神狡黠、肢體癯弱,情感暴烈如火,舉手投足都有如行於末日之巔的女孩。我喜歡的一直都是1989年林白推出的版本,當時吉本芭娜娜在台灣還沒有如今的名氣,「鶇」的版權來源恐怕也有爭議,然而彼時幽黯無光黑底上爬滿白蒼花蔓的圖樣,以及上頭大剌剌鑲著鮮白色卻發不出音的「鶇」字,始終讓我覺得這才是「鶇」該有的面貌:黑白對比、光影兩面,糾纏的蔓與淒豔的花。這,才是我心裡的「鶇」。

好像是歌德說過的吧,任何作家都不應該於再版時修改作品,否則無論再添多少韻味,都只是對原作的損害。這是因為作品一旦問世,它予人的第一印象就已經深深烙下,從此難改。下筆是如此,圖樣亦復如是;吳繼文翻譯的版本自然只會更好不會變壞,封面的設計也看得出來苦心甚甚,只是我對「鶇」的印象已經灼鑄下了,所以這些無邏輯的挑剔事實上也不過就是在守全了我遇上的第一個「鶇」而已,那是我和吉本芭娜娜、瑪利亞,還有「鶇」邂逅的開始。

中學時期我非常喜歡這部小說,裡頭有三個場景至今難以忘卻:第一是鶇面對流言攻擊,憤而摔手擊碎玻璃的場面。我花了好幾個夜晚重新構連當時的景象,想像裡頭大概會有血與碎末散落在空氣裡,周圍安靜但是可能刺痛而尖銳,染著紅色的透明稜面折射出嫣嫣之華,順著光影的移轉緩緩流下,末屑多彩,美得足以刺傷人的眼睛和心。第二是瑪麗亞和由子循昏暗街道返家,她們輕推自行車步履柔緩,籃裡是當夜剩下的草莓蛋糕;最後一夜離別的螢火本該催淚,可是奶油氣依沿著盒邊縫隙滲入夏夜裡了,嗅起來竟比什麼都甜。第三,鶇挖陷阱困住混混後一病不起。我總是一直勾描著她會以什麼樣的姿形臥倒,橫躺病床時死白臉孔又會發出何種模糊的霧光;還有,她那時的眼神一定很冷,但得剛毅非常。

「鶇」是吉本芭娜娜筆下少數個性火烈的主角,我非常喜歡所有關於她的描述,也很喜歡想像她的舉手投足。可能是因為有段時間我身體也不好,於是就特別希望在身體虛軟病態慘白之下,可以蘊養一股頑韌難馴的意志,還有一雙清明瞳眸,冷涼卻發得出光。

差不多是看完小說同一個時間裡,我就聽聞它曾經改編搬上大螢幕的訊息;主演的女角是牧瀨里穗,她有一雙非常深邃的眼睛,輪廓如混血兒般稜角鮮明。當年牧瀨里穗和宮澤理惠、觀月亞里沙並稱為三M美少女,是九零年代初期光芒璀璨的新星,然而時光催人老,三M美少女如今都已年過三十,除了觀月亞里沙還在大小螢幕上活躍,其餘兩M都曾經為愛耽誤前景。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直很期待看到牧瀨里穗的「鶇」,就像林白版本烙下的印象難以磨滅,當時偶然瞥見的牧瀨里穗劇照,也已經成全了我心裏的「鶇」。

越是想看就越無覓處,我找這部電影找了好多年,彼時的三M美少女都已經成為三十熟女,日本影視商品管束法條也鬆鬆緊緊變了無數回,偏偏還是找不到「鶇」的蹤跡,她像盤旋後突然飛遠似地,從此失了音訊,後來我也就漸漸死心,不再想著要看一看當年的「鶇」。

不過,昨天繞進六十九元書店,想確認攻殼機動隊二的價格是不是已經出現震盪時,卻突然發現右下角有米白色盒裝DVD一列排開,好像還模糊地寫上日本映畫百年史之類的字樣。我彎腰多看了兩眼,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該不會有『鶇』這部片」的念頭,只是這想法才剛萌發又被自己推翻了,怎麼可能嘛?它既沒有金獎背書,距離現在的時間長度又卡在不近不遠的尷尬裡,除了勉強有暢銷作家吉本芭娜娜的光可沾,好像沒有太多的市場價值值得出版。只是這念頭還沒轉完,我給食指前的硬板盒絆住了,「鶇 TUGUMI」的字樣映入眼前。

赫,真的有吶。這麼多年都找不到,如今和我竟然只有四張鈔的距離。這樁意外收穫讓我興奮異常,雖然價格其實和攻殼二已經差距不了多少,我還是掏出錢來打包。「鶇」盤旋了那麼久那麼久,好不容易遇上,怎麼能夠輕易地放她離開?

一回家立刻放了來看,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期望太多過於美化,最後的失望也就大,「鶇」的電影版實在不如小說來得意象深遠。雖然整體說來還算忠於原著,但片子的步調實在太過緩慢,而儘管牧瀨里穗在神情和眼神變化間展露的烈性無可挑剔,可是其他腳色的搭配完全都像錯位似地。比方說,真田廣之站在十多歲的牧瀨里穗旁邊就很顯老,沒有陽光青年大學生的瀟灑不說,還像極了高校教師對年輕女孩伸魔掌。出演瑪麗亞的中島朋子雖然戲份吃重,可是站在牧瀨里穗身邊完全不起眼,襯色的意味大過於提味,搞得我一直在想,那個角色讓渾身是戲的石田光演說不定會好一些。

看完了電影版的「鶇」,失望大於圓夢,也許是多年來「鶇」在我的記憶裡已經自成不能輕攀的理念型,任何人的嵌入穿插都只是對它的一種侮蔑。也有可能是這幾年從日劇熟悉了這些演員,再也沒有辦法跳出對他們的既成印象,把他們當成「鶇」的周邊人。我很想看「鶇」,真正臨到眼前卻發現「鶇」已經飛得很遠,任何人無可觸及,頂多只是攀近。歌德說作者不應對作品再做修改,以免牴觸第一印象的震撼。而我忍不住要想,也許不只是作者,讀者約莫也是如此:當任何情節滑進了我們心底的剎那,已經註定成全自己,往後再也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超越。

「鶇」並沒有飛去,只是成了我心底的那隻「鶇」,獨一無二。吉本芭娜娜創造了「鶇」,她卻在讀者如我的心底養成,要觸碰她,從此得往自己心裡撈探才是啊。

*歌德的話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語出"少年維特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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