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 2005

日記

angelusnovus
Paul Klee的"Angelus Novus"。本雅明說,這是歷史的天使,祂的臉朝向過去但被吸往未來。可是我怎麼看都只看見垃圾和怪獸,果然慧根不足啊。用這張圖是因為我盜用了本雅明那句吸入未來卻朝向過去之說。

我從中學開始就一直有日記的習慣,不幸的是是國三分班遇上妖獸老師,雖然她立意甚佳強迫我們寫日記練文筆,卻愛不定期地抽查全班日記,而且每回到高中授課還不忘帶幾本開放傳閱,好像那些文字錦緞通通是她抽絲剝繭紡織暈染的成果似地。

強制公開偷看也就罷了,但要學生誠實書寫又愛秋後算帳的行為卻令人髮指極了,有天下午她衝進班上對我吼,「○○○,你為什麼在日記裡寫老師心情不好恐怕是生理期低潮」。我一愣一愣,心想我本來要寫的可是更年期內分泌失調呢,而且那篇不是已經上膠貼合,妳自己愛現要帶去別班被人拆開我都沒說妳侵害隱私咧。想歸想,小國中生並沒有勇氣出言頂撞,最後我只好用半年時間玷污紙筆為她撢灰拂塵歌功頌德,以求妖獸女王抬手饒賤婢苟活。那段經歷的折騰,著實讓我對日記冷感了好一陣,再提筆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上了大學後一直斷斷續續地日誌。多數的人是越忙越累的時候越無暇書寫,我很不幸剛好相反,路越行得戰戰兢兢,生產頻率就越高越密集;而且越是半夜失眠、頭痛欲裂、心悸作嘔或神經衰微,書寫欲望就越脫疆亢奮。譬如說,最近我幾乎每日一誌,這就代表我的生活煩躁到了極致,而且想奔走卻無處無膽可逃,只能從一個視窗跳到另一個視窗裡,透過文字來宣洩源源不絕的壓力。基於上述種種原因,每次回頭重讀舊日記,就像是在溫習彼時的焦慮,只是起伏的情緒都不再了,字裡行間只剩下陌生的疏離。我通常會邊看邊覺得不可思議,這些東西難道真的是我一字一句拼成的圖景,我當時的生活到底落入了什麼邊境?

前幾天在書櫃底下找到一張舊光碟,上頭沒有標記,差點就被我當作資源回收處理。還好拋掉前先翻面檢查了一遍,注意到上頭有不明的環狀軌跡,不放心放進光碟機裡跑了兩圈,果然就吱吱呀呀讀出一大堆檔案,而且竟然是我苦尋不著的舊日記群。說是舊日記其實也沒有那麼久遠,嚴格說起來大概是從2001年到去年夏天左右的時間,七八個副檔案匣裡收錄二十到三十篇不等的文章,產量的多寡和題材偏向則明顯反映了不同階段的迷惘:大三天天想著兒童早療、大四忙著為短短的前半生立傳、碩一上每天都為了休不休學苦惱,碩一下陷入三角難關。碩二以後好一點,開始花悲憤為力量,常常想要鞭屍巴特與本雅明,每天上床都祈禱布希亞快變啞巴。

讀著讀著,我也非常驚訝我有那麼長的時間都活在憂鬱裡,而且竟然不斷為了重複的習題僵持不進。我更訝異原來我只用了半年的時間就摸透一個人的行事邏輯,卻花了三年半數百篇文與玫瑰瞳鈴眼的骯髒劇情才說服自己死心,才終於不再對死性不改的蠢公牛彈琴。原來我以前真的那麼蠢,而且蠢得那麼天真,難怪當時那麼多人都想賞我一巴掌叫我清醒,這些片段不自己重溫還真是很難相信,還好有舊的日記留跡(現在看這裡的諸位真是幸運,不用陪我一起在泥沼裡打滾)。

日記是圍城,走了出來才發現當時的壁壘那樣高深,可是不免困惑怎麼那時候只會寫卻不會逃呢?日記是回憶的憑據、闡釋的基礎,更是曲解的根本,寫完的那一剎那就已經脫離作者而生,是不可逆轉的痕。所以我最怕有人抓著裡頭的字句來質問,我都已經被吸入將來裡,你的眼睛卻還看著過去,定義與解釋對日記一點意義也沒用,請務必記得。

從紙本寫到電腦再寫入網際,我越寫越公開卻也越寫越隱密;意識到「被看」這件事果然是會影響書寫的行徑,以前論文必提的「寒蟬效應」,現在開始在我身上運作了。我每次寫完貼出來的時候都越來越膽戰心驚,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重演多年前的慘劇,什麼時候又會有人衝進研究室跟我說,「○○○你為什麼寫我如何如何」。

如果走到這一天,我還會選擇對自己誠實麼?我還會選擇,在網路上的日誌裡,明明白白的說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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