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4, 2005

巨無霸花團
相片依然與文章無關,圖書館前的巨無霸花團。


長居台北以後才開始明白傘和生活的糾纏。

以前在南部,日日是用不完的藍天晴空白雲,雨水向來非常希罕,就算偶爾下起也是霎來驟走,那種會綿密遲滯地拖延十天半個月的長雨,除了異象荒年幾乎沒有。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南部的雨傘多半只能安靜地蜷曲在不起眼的角落,該它們登場的時機太少太少,登台後又轉瞬曇花行色匆匆,於是連開闔灑出的意象都顯得寂寥非常。也是因為如此,我過去印象中的雨傘總是漆暗如惡夜,由光芒森冷的銀骨架撐開深黑色的傘布;傘下無雨,抬頭所及卻是比雨幕更為幽魅的光景,陰鬱無邊,雨下在眼裡、心底,不透光的傘下界域。

剛上台北那年,被這城市癲狂的氣候給嚇壞了。這裡的天氣說變就翻臉,可以在太陽透亮的同時霪雨霏霏,也可以暴雨一場然後緊接著悶煞人的烈陽,又哭又笑全都沒個準頭。雖然變化莫測,但台北城終年有雨同行,而且全都下得特慢特長又特別催折人心:春天時細絲會織成雨幕一路漫到清明,入夏以後先有梅雨探路,端午不久就開始落下熱悶悶的午後陣雨,滾了氣溫的水滴打在身上簡直比火還要炙燙。秋初颱風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大雨就嘩啦嘩啦地像摸不完的麻將;冬天雨勢不歇還伴厲風而來,刮上身體時刺冷尖銳,可折騰的。

旺盛過頭的水氣不只把台北濡染為氤氳之城,還在這裡開闢了新的生態體系──這座城市幾乎到處都是傘攤,所有鬧區的騎樓樑柱必然挖空一角用以藏傘。而只要天氣稍有變化,傘櫃就毫不遮掩的攤了開來,裡頭花彩繽紛晴雨兩用,每把還只索價一百。

氣候的反覆無常促成了台北傘市的複雜性:這裡的雨傘必須隨手可得,但拋棄時也不能讓人覺得可惜,否則買賣交易無從行進。同時它要精緻得足以襯托城市的風景,但又不能珍稀到惹人貪慾,要不頻繁的傘竊率終會降減人對華美的想望,最後還可能使得本已沉鬱的城市再度走回烏漆抹黑的惡夜傘林。

正是這些矛盾又迂迴的特徵,造就出台北傘市物美價廉的特性,而與雨傘價碼相逆的,則是傘面出乎意料的輕弱光澤與美感。北城的傘大多有著甜美的色調和柔嫩的光,雨滴滑滾傘面時會倒映出虹般的輝芒;下雨時撐開傘,傘朵五顏六色如處處花綻,獨自一把時只有單一色調,無數無數的傘朵交織卻能構成富麗錦緞。於是雨滴墜落的剎那,傘花一朵一朵的開,華彩繽紛讓街市登時熱鬧了起來,下雨不再是件沉鬱的磨難。

台北的天氣原本精采,傘朵的點綴更讓它帶上了夢的奇異感,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傘和城市的生活原來可以如此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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