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5, 2005

遺言的世界地圖 Last

blogpics-book0405 圖片來源:時報出版社

今天在誠品遊走時,新書專區擺了一本白底黑字大大寫著LAST的小書,上頭還有一行藍色譯名,標示著「遺言的世界地圖」。我剛看到時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原來這年頭連蒐集別人的遺言都可以集冊出書,所以就帶著一點嘲謔與揶揄的心態翻開,打算看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頭們死前留下什麼交代。翻著翻著,突地覺得有趣了起來,最後就連同折扣中的《黑皮膚白面具》一起買下了。

剛剛趁隙翻完了全本,雖不至於像閱讀小說那樣淋漓盡致的過癮,但也很有一種窺得眾生諸相的啟示性。該書蒐集的遺言範圍遍佈世界各地,對象上至哲人教士政客作家,下至罪犯病患與自縊者不等。我看不太出作者篩選的邏輯為何,但若配搭著遺言上頭的主角生平與死亡原因共進,那麼讀著讀著,倒是可以讀出許多意味深長的線索與情節。

遺言是個非常有趣的東西,我猜想它的意義大概近似於人暴怒時脫口而出的言語。在憤怒的時刻人通常不會理性,也無暇顧及道德規範與情面素養等問題,於是那當刻迸發而出的吶喊與行止,反而是最直接誠實且毫無遮掩的情緒。所以如果你要觀察人的本性,千萬別忘了試探他生氣時的反應,我還曾以此為基礎發展出一套省籍辨識的邏輯,特別適用於觀察四十歲以上的男性。判別標準就是注意他生氣時使用的助詞是「更」或是「他X的」,反推而行一樣適用。友人C曾經因為我毫不猶豫猜出他老爸發脾氣時的用語嘖嘖稱奇,殊不知這只是抓準了語言有其文化特性與人的心理反應。

遺言約莫也是如此。死亡逼近眼前,你會選擇什麼姿態告別?留下什麼遺言?

死亡將至,苦痛垂身,如果有人這還掛記著長篇大論或教化重任,無法自私的誠實一次,那我除了說他這輩子真正是白活之外,也想不到更貼切的解釋。在此前提之下,且讓我們假設「遺言」是人們對自己最終也最忠的誠實,是長年以來最最直爽的心緒、終生想望的凝聚,也是最後一次回眸人生時,徹徹底底發自心坎的欷噓。我不知道編者是不是基於以上動機下筆,然而若在此一前提下開展閱讀,《遺言的世界地圖》就不只是本遺言大全而已。它會是一面不撒謊的魔鏡,用時光與文字倒映出人的生平,再交付讀者自由心證進行量秤;它還會是一卷人生場上的現形記,揭示出各式各樣值得尊敬或令人不堪的結局。

《遺言的世界地圖》裡承載最多的是無限懊悔的情緒,有些是對自己的作為質疑,有些是對荒唐人生悔恨無比。其中最諷刺的莫過於判教者尤里安(Julian the Apostate)與無神論者威廉波普(William Pope),兩人一生反神,死前卻不約而同的呼喊了上帝之名。何其悲哀的結局,我看得簡直要發起冷來了,而這樣多這樣多的慨歎與懊悔流竄遺言之間,是不是標示著人生注定與遺憾相連?所幸書裡也有令人動容的真摯情感,比方說,墨索里尼的情婦斷頭前最後一語,是高呼著「Mussolini must not die」。死到臨頭卻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心緒所牽所縈只有愛人身影,那必然是有著極為堅韌的愛情支撐使然,而不論她的立場是基於愛國情操或個人愛戀,聽在墨索里尼耳裡定然催淚至甚,有知己細膩、勇敢如是,夫復何求?

遺言裡有遺憾、有懊悔、有真情、有掛念,還有一種極為有趣的反應,主要出現在文人、思想家與作家的遺言裡:大仲馬(Alexander Dumas)說,「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基督山恩仇記)的結局了(I shall never know all how it comes out.)」;喬伊斯(James Joyce)喟嘆,「沒有人懂嗎?(Does nobody understand?)」;亞當納魯謝維奇(Adam Narusewicz)則遺憾道,「Must I leave it unfinished?」。

我不知道該如何分類這些反應,他們的焦慮不是對人,而是對作品的牽掛與想念;他們不害怕死,但卻畏懼著停筆與停止書寫。於是這些鉅作無數的文人,最後往往只留下出奇簡短的遺言,我猜想那是因為他們眷戀書寫至甚,便不特別在意自己人生最後的句點,就像馬克思那句傲氣滿滿的告別:

「別管我,滾開,遺言是那些沒說夠話的笨蛋才說的!」
(Go on, get out! Last words are for those fools who haven’t said enough.)

這就是遺言的地圖,世界的、歷史的、心理的、人生的。

Green, J.著、張青譯(2005)。《遺言的世界地圖》。台北: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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