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7, 2005

花與愛麗絲


花與愛麗絲官網

今天和LP同學去看了「花與愛麗絲」,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衝著導演的名字。

岩井俊二的「情書」恐怕是台灣近十年來最賣座的日本電影,那部片我在十八歲以前看了不下十一次,之所以會發瘋去圖書館搬七大冊「追憶似水年華」,說到底也是受到那部電影的啟示。「青春電幻物語」則是在老師推薦下看的,當天晚上我把德布西的鋼琴選熄燈放了一夜,胸口裡哽著一口氣始終嘔不出來;當時我已經離開青春期非常遙遠,然而影片勾起的感傷還是足以讓人鎮夜難眠。

岩井俊二的電影一向非常乾淨也十分美麗,但在情節的深處永遠藏著殘忍的點滴;不論是男友去世週年發現他愛的不是自己,或是直到陌生女子來信才恍然錯過一段逝去的感情,這些安排絕對不能否定其浪漫性,但若是發生在現實生活裡,只怕是嘔上一輩子都不能釋懷的憾意。所以說他唯美當然適切,說他殘忍,恐怕也不為過。

那麼,「花與愛麗絲」又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

我看完第一個想法還是脫離不了「青春」這個結語。我猜岩井俊二大概是一個非常迷戀「青春」的男人,他尤其喜歡那種纖白而透明,長相平凡卻在某個角度下讓人心弦一緊的少男少女;所以他會找出無數個與青春相互輝映的場景,讓那些幼嫩的星子在櫻花樹下、電車口、草原、湖畔和海濱微光閃閃。這些安排通常不會有炙人的艷華,所以你雖然感動卻不特別記得,一直要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突然又見到漫天的櫻吹雪,或是另一個不怎麼經意的觸景,這些沈澱在時光下的瑣碎才會再度排山倒海、似浪如潮。而這種仿若相忘,實則未忘,彷彿不在意,其實傷情的特性,不正是和青春的本質遙遙呼應?「花與愛麗絲」的每個布景每個動作都隱含了前述特徵,它是一部很美的關於青春的敘事曲。

除此之外,「花與愛麗絲」也依然關照著青少年的自我認同問題。不過它不若「青春電幻物語」訴諸那樣沈重的自傷與傷害關係,反而比較像是兩個小女孩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在愛與被愛、友誼和三角戀情的摸索與碰撞裡,慢慢拼湊出自己性格的輪廓和生活的影跡。

既然說到了青春,那就不得不再提提岩井俊二玩的小把戲。所有的報導都說這部片大牌雲集,因為他請來了無數的知名藝人串場,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認真研究過它的卡司安排,那裡頭可藏了一個值得玩味的線索--岩井俊二匯聚了80、90、00年代各自當紅的美少女,這些女孩都曾經在某個時刻裡拿青春交換了聲名。

飾演愛麗絲母親的是80年代日本當紅偶像少女團體WINK的成員之一(台灣曾經有個憂歡派對就是仿效WINK而來),在電影裡看見她的出場讓我非常錯愕。我一直都知道WINK有個成員始終不能忘情演藝界,然而韶光已逝青春難回,她就算笑得還很嬌美,也永遠沒有機會在回頭扮演紅極一時的羅麗泰,所以除了浮沈星海徒留藝人之名,她絲毫沒有機會再創八零年代的佳績。在這部片裡她的角色也十分諷刺,當上了母親卻還眷戀著青春和謊報家室年齡,任性至甚像是忘記長大的小孩似地,若對照彼時今日及其星海遭遇,我實在不太能說服自己岩井俊二沒有帶著一點戲謔之意。90年代的美少女當然就是人人熟悉的廣末涼子,他在這部戲裡也不搶眼,甚至在最重要的關鍵時刻裡,走到外頭說起了回不回家煮飯的私人電話去。同理,請對照廣末涼子的星海浮沈記,現實裡的她不也是在顛峰時期錯過了「在場」的那一刻,跳到演藝圈外先有後婚去了,而之後怎麼努力想抓取都顯得欲振乏力。你說,岩井俊二這樣安排,難道真的沒有一點頑皮的惡意?

這個作法殘忍而且寫實得無情,也讓我覺得岩井俊二除了信奉青春無敵且為萬物肇始之外,還同時意會到了青春世代更迭的必然性。長江後浪推前浪,所有的浪花都難逃乾沫終局,唯一不變的只有後進前往這個過程而已。所以如果岩井俊二如果真的試圖用電影說些什麼,那麼我讀到的就是這等寓意。

另外電影裡有處安排讓我想起了「情書」的劇情。當愛麗絲把學長撿到的紅心A交還,並要他藏在抽屜深處偶爾懷想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我好像就看見藤井樹多年來沒有落點的懸懸念念。最後愛麗絲終究沒有跟學長在一起,可是誰知道多年後學長是不是依然眷戀她的身影,然後尋找另一個渡邊博子當替代品?又有誰能確定,花不會在往後的歲月裡一直活在愛麗絲的陰影之下?追問這些以經顯得多餘,因為青春本來就該是放手一搏不問結局,太多的續集只會變成焦慮熟女碎碎念的「欲望城市」,而青春不需要追根究底。

除了細節的劇情,這部片還是一部充滿聲音的電影;從配樂曲、話聲、腳步、學園祭的播音,好像沒有幾個片段會處於全然的安靜,雖然它不若「青春電幻物語」的音潮聲浪那樣空靈,但倒也甜甜緩緩地舒軟人心。至於場景前面已經有提,我特別喜歡的是櫻花樹下的步行一幕,粉色春櫻紛飛如雪,夢魅之美,少女幽淡的香氣,短暫易謝,錯過了就只能悼念而已。

所以,所以,青春不需要追根究底,反正還沒來得及發問的時候,它就已經遠遠的離我們而去。而如果我能攫住一點痕跡,也不會在這裡揣想著當時怎麼沒有追逐的勇氣。而今你看到的這些介意和碎碎細語,只是註釋了我已經不再青春無敵,當然也不可能再有花或愛麗絲的心情。
*青春電幻物語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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