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15, 2005

台語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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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語」是一種非常有力的語言,它雖然沒有文字系統但是音韻極為強烈,再加上這幾年又和政治意識形態扣上了邊,更使其成為一種自我標示或愛國情操的實踐。然而,台語對我來說一直是種非常陌生的語言,這和我的省籍恐怕沒有直接性的關係,因為我爸雖然長於眷村但台語極其滑溜,我哥在男校混過的結果也促成了流利的口說,就連僑籍的我媽都因為長期任教鄉下須和家長溝通,進而練成了腔調詭異但至少還可以懂的台語能力。獨獨只有我,在這場台語言說的過程中始終沒有踏進來,也從來沒有被拉入過,就這樣一直在一知半解的狀態裡遲滯不前。

其實我聽得懂,只是說得不好,單字大概還能發音,遇到句子卻會頭大不已,什麼文法順序或抑揚頓挫全都靠自己發明。正因如此,我所有的朋友都已經非常習慣把我的台語當笑話解讀,除了娛樂時段或消遣場合會有觀眾要求來個兩句,平常根本沒有人會試圖引誘我說台語。還有一次我為了證明長期收看霹靂火有成,迫不及待辦了聚會,並且興高采烈地全程以台語發音。結果我一段話還沒講完,慣以優雅台語對應的名醫後代N小姐開始拱揖相求只差沒有跪地,再三交代「拜託你從此不要再講台語」。由此可知,我的台語一直講得很差勁,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弱點,反而讓我在適應台語的過程裡經歷了無數難忘的「刻骨銘心」。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小學四年級時,有一次路過聽聞兩個男生吵架,裡頭有一句話我怎麼想都不解其義,當晚便找上哥哥尋求解答。我懷著滿滿的求知慾站到我哥桌旁,以非常虔敬的態度發問,「請問『◎您娘』是什麼意思?」我哥表情非常錯愕而且愣在原地遲遲沒有回答。我以為是發音不夠清晰的關係,於是又放大了聲量,並且試圖抓住每個精準的音韻,重複一次「我說,『◎您娘』是…」。這次話還沒有說完,我哥突然朝正在曬衣服的我媽大喊:「媽,阿妹罵髒話」。我還沒反應過來錯在何處,我媽已經拿著衣架衝進房間賞我一頓打罵。由於罪證太過確鑿,我連抗辯的機會都沒有,只好邊哭邊重複慘叫,「我只是問他『◎您娘』是什麼意思而已啦」。其情景之悽慘,請自行想像。

還有一次,大學時期放假返家,我想起有次同學對話間出現某個我不明白的台語單字,於是興致沖沖地向家人尋求解答。「你們知不知道『ㄆㄨㄣ』是什麼意思」,我心情極好地丟出問號,結果車內非但沒有人回答,還不約而同地陷入爆笑情境,獨留我一個人滿頭問號不知所笑為何。我哥笑夠了,轉過頭說,「就是你吃的東西」。雖然後來我終於弄懂「ㄆㄨㄣ」的真正意指,不過有一段時間,我真的深信不疑,「喔,原來『ㄆㄨㄣ』就是米」。

語言促成了上述親人的暴行,還在文學世界裡築下了不可穿越的銅牆鐵壁;我過去時常自恃閱讀速度極準極快,但在台語上的弱勢,卻讓我讀起大量運用方言的文學作品時有如身入無底迷境,最好的代表就是王禎和的作品。他的筆觸甩得極狠極辣又直逼人心,語言在他筆下都成了扭著身子嘻笑惡作劇的小精靈,陪他戲耍、嘲弄,並且對社會大眾發出冷冷的寓意。只不過,要明白這些深刻,首先得站在通曉台語的前提,否則大概就得跟我一樣,讀他的小說讀到只差沒拿字典逐一翻譯。

語言可以是闖通天關的無敵,也可以在轉個彎後突然失去效應,它的意義必需來自於兩造認定的前提,否則最終就會如同「◎您娘」之於十歲以前的我、「ㄆㄨㄣ」之於十九歲前的我一樣,全都失去它們本來應有的意義與攻擊性。語言是難以捉摸的東西,我一直覺得它應當是點亮的星星而不是武器,應當是溝通的依據而不是界域。它可以是溝通碰撞時迸生的小小樂趣,但不該是對國家忠誠的檢驗,或任何一種令人惴慄的刑具。否則語言如此滑溜,你怎麼能夠確知,下一回它反擊的力道,不是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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