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5, 2005

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圖片來源:The Literature Network

今天下午到誠品透氣的時候,順道晃了一下活動宣傳架,上頭有張五彩繽紛的傳單特別顯著,大約是某個兒童劇團的宣傳。我抽起來一看,有點愕然,因為上頭用裝飾過的花體寫了「童話王子安徒生」幾個斗大字樣。

童話「王子」,「王子」欸,這個稱號假如聽在十一歲喪父、母親只能靠洗衣幫傭養家糊口,整個童年幾乎是在溼冷陰暗的斗室裡度過的安徒生耳中,不知道會不會換得他有點苦澀的笑容,或是成了他筆下另個帶著微微嘲諷的故事開頭。

我怎麼想都覺得,「王子」這個稱呼套在安徒生身上實在有點尷尬。我並不是否認他的才華,事實上以他在文學與童話領域的卓越絕倫,即使稱王奪冠都理所當然。然而不論是他的成長背景、奮鬥歷程,甚至是他寫出的一個又一個的童話,裡頭那種混合著世態炎涼的心酸、隱忍,以及淡淡的諷喻精神,實在都與「王子」這個符號指涉的高枕安眠榮華富貴相距遙遠。

而且提到王子,就不能不聯想安徒生筆下另外兩個身分相近的皇宮貴族,他們一個是睡在數十張鵝絨床墊上,仍為了幾呎下一顆碗豆徹夜難眠的嬌嬌公主,一個是閒得發慌想穿絕世美袍而遭人矇騙的國王。有這兩個主角百世「流芳」,我實在很難相信安徒生會樂於何不食肉糜地與之同道。

更別提「夜鶯」裡的皇帝、「小美人魚」的王子,或是拆散兩小無猜的「冰雪女王」。我一直覺得安徒生雖然巧妙地避開將他們直接醜化,但在故事情節的安排裡,這些王室角色不約而同有種冷冷的淡漠;這些特質可能不是極惡的,但就是與世界脫鉤,也就是會讓人明白爵位權勢是種矇蔽的迷霧,所以他們一輩子看不見世間變化也悟不了人情冷暖,終其一生都躲在舒適溫暖的牢籠。

這跟以肉身博戰生活的安徒生當然是大大不同。前面已經說過安徒生出身社會底層,生活之於他是毫無止盡的陰霾暗雨,總是那樣濕、那樣冷,那樣灰暗並且沉悶。很多人說這樣的生活刺激安徒生的靈感,他才能寫大量的創作自娛,用想像填補生活空隙,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冰天凍地的絕望裡以夢來取暖。但我倒是覺得,安徒生的苦愁經驗其實都融化在他的故事裡,雖然裹以童話糖衣,但是讀到末尾總會嘗及絲絲苦味,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總有夢斷一日,安徒生的故事走到末了留下的常常是省思、迷惘與憂愁。這和轉折劇烈、正邪對立、公主王子歡快相守的格林童話當然很不一樣;如果格林兄弟是在記述浪漫化的王室情事,那麼安徒生就是在側寫市井小民的奔波流離,所以我們讀格林獲得的是想像的愉悅,念安徒生則像摸索生活的痕跡。

寫到這裡突然覺得我好像在半夜鬼扯,其實是因為那張傳單觸景思情,突然想起老家放的那套安徒生童話全集。書好像是國小時央著母親買的,我常常一個人窩在三樓地毯上用各種姿勢讀它。厚厚數大本,讀起來的感覺多半不是喜悅,而是像有什麼東西揪著心似的,沉重、沉重、沉重。我今天有點想念那套老書,甚至有衝動想請家人寄上台北,以安徒生的內斂筆法,我相信藏在那套童話之下,是有某種連成人也會與之共鳴的意象。

今晚非常想讀安徒生,找到了搜羅甚多英文短篇故事的站,記著。

http://hca.gilead.org.il/

P.S. 不過,要說悲慘的童話故事,還是沒有人能敵王爾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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