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30, 2005

法式婚宴

Wedding blog 022
Celine & Genevive's wedding.


前幾天收到APNG Camp友人來信,信中提及他的婚禮就在月底,我一邊忙著回覆捎上祝福,一邊揣想著當地的婚禮場景;就連Local camp聯誼晚餐都少不了民俗歌舞助興的斯里蘭卡,辦起婚禮可真不知道該是怎麼樣一個熱鬧。想著想著,想起在參加過的眾婚禮中,有場異國婚禮我至今記憶猶新,其威力強大到我誓言以後寧可白交禮金,也不敢再入該國婚宴場裡。到底是哪國婚禮有這麼驚人的威力?就是你初初聽聞會聯想香檳古堡天鵝絨,白馬王子繞著舌頭說Je t’aime,還有漫天漫地玫瑰海直漫到你眼睛裡去的法國婚禮。

去年六月,我們全家赴法參加大表姊的婚禮。當時每個人的興奮忐忑都寫在臉上,畢竟花都婚禮這個詞語說起來彷彿詩句,不論三百六十度哪邊切入都浪漫得完美無暇。也多虧有這層玫瑰色的想像,我們才能熬過晝夜顛倒的時差,並且一連幾天窩在大舅舅家的後院裡洗菜、剪香茅、除豆莢,弄得渾身草葉滿手辛辣還一點怨言也無,甘之如飴猶如鋪整新娘的白燦婚紗。這一切一切,可都是衝著鍍了金的法式婚禮想像。

舅舅舅媽長期旅居海外,但對禮俗倒是堅持得很,婚禮前要行中式奉茶,婚宴上也主張以寮菜宴客,所以整個婚宴籌備的過程簡直忙翻了天。當時所有親戚一下飛機稍作休息,一律送往大舅舅家參與勞動公社;不分國籍、不問語言,踏進後院要不是抓把豆莢起來剝切,就是上樹採櫻桃做甜點,誰敢閑著馬上就引來眾家親友嫌棄。最後一直捱到婚禮當天,男眷西裝女眷洋裝地一字排開,我才有機會看清楚藏在青菜果葉下的表兄弟姐妹,也好不容易有機會讓Boss和Calvin Klein的香氣,薰走滿屋子的魚露檸檬和香茅氣味。

新郎是不折不扣的法國人,但倒是配合習俗得很,迎親奉茶一律照規矩。迎親時,他很有禮貌的叩門幾聲,但是大概沒想到門後女方親屬如此殺氣騰騰,我雖然躲在戰區以外,都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如何由白轉紅,又發出求救的青色光芒,只差沒把口袋裡的紅包皮夾車鑰匙通通灑出來。新郎自備的伴郎群就更別提了,門內塞滿男丁壯漢的場景硬是把眾人嚇壞,除了傻笑和不住後退試圖遠離現場,完全沒有發揮原訂的壯膽功能。幸好紅包用罄後,表兄弟們也失了玩興自動往旁邊讓開,新郎才順利地挽出大表姐下樓奉茶。

奉茶時規矩也多,新人要下跪,羞羞怯怯地喊長輩用茶,長輩則要備禮並得說幾句吉祥話。本來如果家眷少也就罷了,只可惜我們家什麼沒有親戚甚多,大舅舅又客氣得很,所有堪稱長輩者一律抓來上座,連我哥都差點沒被奉為長輩受人大禮,結果新郎新娘一跪就將近一個鐘頭。這麼一折騰下來,我不得不佩服法國表姊夫的愛情與耐心,我們覺得向長輩下跪沒什麼,他們可是沒這個規矩習慣的,但據說大舅舅在談婚事時提出這點條件,表姊夫二話不說立刻點頭。當然,我也很佩服大表姊的體力驚人,一個小時過後,她脖子上起碼掛了四五條金項鍊,其中不乏粗得像金條的那種,竟然還能活動自如,看來是有練過。

下午的儀式比較簡單,陪著新人到附近的市公所由戶政官員證婚。一路上,載著新人的禮車狂鳴喇叭,車後頭還綁了一長串鐵罐鈴鐺之類的,一邊前進一邊發出咚隆聲響,周邊經過的車子聽了也一律高鳴喇叭以示祝賀。結果我們就在喇叭合唱下走完二十分鐘的路程。市公所的證婚儀式很簡單,首先由官員朗誦一段文辭,然後雙方簽字,再對著觀禮家屬詢問新郎新娘「Yes, I do.」前面的那句提問,緊接著交換戒指,全體鼓掌,就可以開始往外移動拍攝紀念照去了。

精采的不是這些,真正的高潮是在晚上的婚宴。當時我們有點困惑,為什麼婚宴的時間訂得那樣遲,雖說夏日晚間天黑得慢,但八點開始再東加西加的添入雙方家長致詞什麼的,豈不是要等到晚上九點才能動筷?果不其然,第一個小時根本就是海外華人大會,我媽幾十年沒見的兒時玩伴、小學同學、中學死黨,甚至隔壁巷口和對村的阿牛阿花全都湧了上來,寒喧之餘,還要拖小孩下水,不管認不認識,總之來個握手、吻頰、擁抱先。幾回合下來,我自己的妝粉全磨光了,倒是沾滿各種脂粉異香油脂,黏乎乎的可折煞人了。

好不容易坐下吃完飯,眼看已經將近十一點,我取了水果和糕點,心裡想著等會一定要搶第一台車回家洗臉。我的盤算還沒有完,現場突然放起慢歌音樂,侍者們飛快清除了場中央的桌椅空出偌大舞池,新郎牽著換好裝的新娘入場;兩個人深情款款擁抱、對望,然後蓮步輕移開起舞來。燈光一轉,燦亮亮的水晶燈頓時入了暈黃柔光,配上嘟噥似地法文情歌四處流散,氣氛好不浪漫。除了慢舞,中間也穿插幾首比較輕快的歌曲,大舅舅還硬把我們幾個侄甥輩推下場,現場教起懷舊的方塊舞。另外為了配合現場氣氛,也放了寮國民俗歌曲,原本一對一對悠雅跳著華爾滋的舞伴全部放下了手,迅速轉為圓圈隊形,然後開始蓮花指、馬步微蹲,輕緩轉著手腕和肘臂地繞圓圈行動,景象有趣極了。

其實這樣說起來,應該是個很快樂的婚宴夜晚才是,到底哪裡來的懼怖可言?我ㄧ開始也是這麼想,還很投入的跳了三四次方塊舞,心裡想著天啊法國人辦婚禮真是開開心心賓主盡歡。不過當時間進入凌晨兩點,室外氣溫只剩下七度,而我帶著隱形眼鏡的眼睛發起紅透著血絲,所有妝彩又油糊成一片印象派,但周邊的歌舞還是繼續進行時,我真的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笑了。

望了一下週邊親友,發現所有非法國幫者臉部都已經出現僵化證照,美國來的表兄弟全數攤死在座位上,我爸臉開始垮下來,我媽的眼皮根本已經黏在下眼瞼,而我哥臉上明明就寫著放我回家的求饒。我不斷向四周發問,什麼時候可以回去睡覺?法國幫給的答案一律是,「還早欸,年輕人快下去跳舞樂一樂」,熱情一點的就直接拽著你下場,完全罔顧我從頭到尾都呈一副活死人狀身心分家。

凌晨三點半,跳完第六次方塊舞後,我下定決心誰敢再叫我去跳舞,就請他的臉吃蛋糕配熱咖啡。然後再一回頭,赫然發現法籍以外的老老少少,全都已經睡得東歪西倒,夢中囈語大概對法式婚禮幹得不得了。那麼法國幫呢?他們還樂得很,音樂照開舞照跳,說話抽菸一個比一個吵。在場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八歲小童,全都擠入舞池活蹦亂跳加尖叫,那些人簡直像套了紅舞鞋似地沒完沒了。

鍍了金的法式婚禮想像,就在那一瞬間熔解殆盡。後來我根本不記得是怎麼回到三舅舅家的,總之臨睡前天空透出日色,而我那天的夢境裏淨是吵鬧可佈的小妖精,他們穿著紅鞋繞著結婚蛋糕起舞,旋著身體叫嚷著「Viva France、Viva France」,成全了我的惡魘。

我寧可白交禮金,也不敢再來一次法式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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