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6, 2005

聽歌

我大概是從國中開始聽日文歌,原因非常簡單:一來九零年代正好是台灣大量收視日本偶像劇的時代,當時的傳播管制與智慧財產權概念還非常鬆散,只要走進唱片行或錄影帶店,多的是與日本同步發行但比國內歌手便宜一倍有餘的專輯,再加上深受影劇節目浸濡甚深,聽著聽著也就聽成了習慣。二來,我的腦功能一直非常有限,從來不能邊聽「我聽得懂的內容」邊做思考性的動作,否則只會落得無法集中虛耗青春的下場。

所以我唸書從來不聽廣播,眾人口中「陪著我們度過無數讀書長夜與青春時光」的聲音情人一個也不識得,就連國語音樂都是同理可證不能聽的,犯了忌的下場鐵定是我的靈光會在歌詞內容與作業之間遊走,最後落得紅字或低分伺候。所以我要嘛不聽求個耳根清淨,要嘛就是放日文歌曲,取其不懂文意之長,沒有「投入」的可能危機。

這個先天特性養成了我聽日文歌曲的慣例,至今沒有改變;我聽日文歌向來就是拆成三個部份:曲、聲、詞,逐步漸進。有人憂慮不解詞義對流行音樂愉悅感的降低,我倒覺得先撤開了對詞義的追索,反而比較能夠專注於曲的起伏與聲音質地,甚至可以迴避文辭對感情、感知與感官先行的印象束縛,進而用更完整的身體知覺與樂歌的本質碰觸。

先是曲的調性,然後是人的聲音,這些都是能在官能裡喚起共感的引信。有時明明不知詞文的主旨,卻已經聽出了這首歌的顏色、溫度、氣味與觸感,也聽出了眼前浮流的風景。之後再對詞論較,更能明白這歌是不是找到足以共鳴的好文字。

其實日文歌曲的詞單獨看也是甚好。我有時困惑到底是因為日語的邏輯特性使然,還是因為翻譯的薄紗纏繚,日文歌詞翻成中文之後,許多都帶有詩的風貌。後來歸納想想,也許是日文迴避了直接而主觀的情愛宣稱,所以要使用更多旁左的、曲折的、曖昧的、次要的動作、景致或眼神來傳情達意,反而也就讓那些凝住的情緒結晶成文字悠悠,要一望再望、頻頻回眸,才能從嶺成峰,從峰又勾出尖頂處的綿綿雪影。

我試過用同一套邏輯聆聽他種歌曲,但全然不適用,這於是變成我的一種秘密儀式,也因此對日文歌的興致就一直沒有減過。

今天晚上約人交書,順道繞進唱片行,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張玉置浩二。我說不太清楚到底為什麼起意買它,那張紅通通的專輯放在架上其實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從整整一大排流落到今天逐漸邊緣化,現在又夾在幾個加起來沒他年紀大的少男少女中夾縫生存,這場景實在蕭然落寞過了頭,但猛看封面又覺得彷彿就該這樣,才能和他那個鬱鬱笑的神情襯搭。

玉置浩二是熟悉的名字,但我記得有關他的情節似乎都不是那麼玉置浩二。我知道他是藥師丸博子的前夫,就是八零年代因為里見八犬傳紅透天的女孩;我也知道他曾經隸屬於某個名喚「安全地帶」的樂團,在討論音樂的版面常常可以看見他的名號為人召喚。很可惜「安全地帶」這個名字,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被我誤解為全身塗漆、厚粉彩髮的視覺系前身,雖然後來證明印象偏誤,但購買慾望也從沒燃起過。

最近一次聽見多半是因為煙斗的部落格或談話之類的。煙斗欽點的歌手向來很不錯(畢竟是收藏千百張CD的魔人啊…),之前推薦的莎黛聽著聽著會上癮,特別是黃昏天日漸暗時,總忍不住扭熄燈光,開響音樂,一個人坐在房間中央看夜色漫開,還幾度有了添酒、購水晶玻璃,在房裡貼夜光星星,然後微醺聽她整夜的衝動。大概是這樣我就模模糊糊把玉置浩二記下了,今天再和消費熱誠混合起了作用,這就成了手上的斬獲。

剛剛放來聽了,曲調出乎意料的溫醇,恰好接在有點輕、有點浮起歡聲的披頭四後,聽著聽著會有種篤定踏實的穩。這麼說很奇怪,但是曲子是暖的,像陽光烤過的沙地那樣,不至於熱。至於聲音,玉置浩二的聲音不喨,有點沙,沈厚但斂著什麼似地,比桑田佳佑再輕一點的份量。不看歌詞的話,光聽歌會覺得還真是和他的封面照相合,很有那麼點寡默與滄桑,像鳶色天空對照著黃土混石礫,男人香菸和啤酒罐,以及正在回程的旅行。

後來對著歌詞看了,反而覺得歌詞太年輕、太熱血,太有理想性,不如讓聲音和曲低吟來得有味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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