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2, 2005

倒影

關於倒影的故事,我想到的有以下這四個。

(一)納西瑟斯與水中倒影

納西瑟斯是一則非常有名的希臘神話,故事情節後來被心理學和文學理論大量引伸;有人相信其實後頭列出的幾則故事,全部都是從納西瑟斯的內容轉型而來。知道這個故事是有幫助的,至少下次有人對著你叫水仙或納西瑟斯的時候,你就不會笨到無法辨識對方的冷嘲熱諷,還滿懷謝意的鞠躬(除非你真的活脫是個納西瑟斯再版)。

納西瑟斯的故事還牽扯了另一個女神-艾可(Echo)。艾可因為激怒天后希拉失去說話的能力,從此只能不斷重述別人的最後一句話。艾可愛慕美少年納西瑟斯(Narcissus)甚久,但納西瑟斯是一個多次拒絕他人示愛的冷酷神祇,使得艾可苦無親近之機。

直到有一天,納西瑟斯與同伴走散,他在山林間大喊了一句「誰在這裡」,艾可不斷發聲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卻因只能重複納西瑟斯的話語而遭到摒棄,最後化成了回音不斷的山巖。從來沒有照過鏡子的納西瑟斯,第一次在水面上瞥見自己的容顏,他驚為天人卻不知曉那是自身倒影,於是總是充滿迷戀地詢問「你是誰」,又在艾可的回音裡誤以為對方實存而心生愛慕,從此茶飯不思常對水面。

故事的結局有兩種說法,一說指納西瑟斯苦於戀情無法圓滿,最後落水身亡,另一種說法則提及,納西瑟斯驚覺水下的美少年就是自己,深為過去的愚戀感到羞愧而投水自盡。不管過程如何,唯一確定的就是美少年因為過度自戀香消玉殞,他掛點的地方後來開出一朵朵香氣馥郁的小花,便是「水仙」(英文是Narcissus)。

叉開說個題外話,其實我從來沒有看過活生生的水仙,也不確定它到底是不是就長在水邊。不過上次到煙斗家造訪時,桌上擺了幾朵香氣四溢的小花,煙斗媽媽說,那花名喚「水仙」(正巧日文也是叫它水仙),而且確實開在河水旁邊。當時我非常震懾於水仙的香氣,它襲人的力道比野薑重一點,但氣味卻乾乾淨淨、馨雅透明。那樣美好的嗅氣化做容顏必然也是絕色,無怪乎神祉沈迷人間傾倒,也無怪乎納西瑟斯自己都著了狂。

扯遠了,總之這是第一個與倒影有關的故事,可能也是後世想像的啟蒙點。

(二)皇后與魔鏡

第二個故事是格林兄弟蒐羅的民間傳說──白雪公主(Snow White)。白雪公主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詳,只是你有沒有好好想過,整個故事最具魅力的片段在哪?是王子公主的大團圓?還是一個女人和七個侏儒乾淨貞節的公社生活?我後來想了很久,覺得這些都不是重點,就算少了它們故事恐怕也不會因而不精彩一些。但是但是,如果白雪公主沒有皇后與魔鏡的情節,那充其量只是一篇王室家暴案件,上上狗仔週刊或許可以,卻不足以換來幾個世紀的流傳。

其實白雪公主這幾年不斷被溯源改寫,然而在主角特性的挪移過程裡,白雪公主或許可以從不知世事的少女變成爸爸的羅麗泰,七個小矮人或者會從挖礦變成搞多人行的AV男優或上演侏儒間的BL,而王子和獵人可能一個是戀屍癖一個是早期的開膛手,只是不論怎麼逆寫怎麼橫改,皇后與魔鏡都是不曾少去的片段。

白雪公主裡頭有關倒影的情節是這麼走的:白雪公主的父皇娶了繼室,這個新任王妃容貌出眾還帶有眾多嫁妝,其中包括一面精緻的立鏡。皇室僕婢人人知道新皇后每天花長時間對著鏡子猛照,而且不喜歡有人在旁打擾,卻沒有人知曉鏡子底下的秘密。每當室內只剩下皇后一人的時候,她會穿上最好的衣服、化上精緻的妝容,珠光寶氣滿身閃亮地對著鏡子微笑,然後說,「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鏡子不知道有什麼魔法,總之它讓皇后順心如意好幾年,直到白雪公主長大成人而皇后年華老去,鏡子才終於映出不同於往的身影,從此無論皇后怎麼發問,鏡中的倒影都不再回復從前自己的美麗。鏡子、皇后、白雪公主,也多虧這條食物鏈的牽連,才有了後續千迴百轉纏綿悱惻的小白雪流浪記。

白雪公主的故事也曾經是心理分析套用的案例,只不過它時常淪為一個個獨立病患的組合(至於患疾症狀就是我前前前段寫的),再加上一開始就把人物好壞正反分得鮮明無比,因此自戀簡直不由分說便成了萬惡淵藪。如此定義,看你還敢不敢照鏡。

這時候如果我們把性別的問題拉進,這個故事又頓時能成為女性主義批評的靶子。為什麼女人照鏡逐美,就得和刀光劍影、後母或殺人慘死這些結局連在一起?為什麼白雪公主裡的男性角色,一個個都活得像龍套似的只負責出場連戲?這是不是和女性主義分析男性對「美貌」的矛盾情結相互呼應?因為男人愛美貌卻又害怕美貌對權力的威脅,只好透過白雪公主這類論述的產製來確保女性疏離的位置,並裹以童話閱讀的愉悅,掩飾後頭傳遞的社會價值。這時候的抵抗要嘛是逆寫故事(比如說讓白雪公主和皇后一起對著魔鏡敷臉去角質交換回春心得),要嘛就是教會女性讀者自覺。以上等等,總之就是會變得很像羅拉莫威和安卡普藍呼籲的那個樣子。

(三)美少年格雷的畫像

第三個故事是英國作家王爾德的小說—“美少年格雷的故事”。

美少年格雷的故事像是十九世紀倫敦版的納西瑟斯,格雷看了朋友致贈的畫像之後感觸良多,加以聽聞友人慨嘆青春易逝,於是做出以靈魂換取青春的浮士德交易,從此不老不醜,樣貌始終停留在作畫當年唇紅齒白的翩翩姿容。在此同時,格雷的畫像卻一天比一天老朽,彷彿承擔了肉身一切醜陋與苦痛。他秘密鎖住了畫,只在夜深人靜時偷偷檢視,越看越驚覺那畫是倒映真實的鏡子,甚至比任何玻璃水波都還誠實。後來,格雷崩潰的毀滅畫像,卻在手刃畫像的同時,看見自己的心臟滲出血光。

格雷的故事和納西瑟斯甚為相近,他們都論及了倒影的深刻影響,以及自戀人格的潛在危機。同時在鏡子這個部分做的情節安排,更使兩者乍看歧異,卻有著其實互為表裡的呼應效果:納西瑟斯的水波倒映了美好外在讓人沈迷,格雷的畫像反射醜惡內在令人避之唯恐不及,內/外、推/拉的力量在此刻顯明。

順道一提,格雷的故事以男性為主角,其實未必全然受到納西瑟斯的影響;從故事裡曖昧幽微穿插了同性愛戀的情節看來,我想王爾德個人的性傾向與偏好,大概才是他以美少年做為主角的原因(BL能寫到成為傳世經典,也是不容易)。

(四)……

唔,寫到這裡,我忘了第四個故事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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