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0, 2005

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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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過的年很長,每天有各自的規矩要遂行,然而其中最重要的習俗,莫過於除夕闔家團圓的圍爐晚餐。這餐年夜飯不止匯聚了整個古老文明的菁華,同時也倒映著各家的風俗特性,無論菜色擺設儀式規矩,全全然然是種文化結晶,在一年一遍的行禮如儀裡複製傳遞。也是只有在這一天裡,散居四地的子孫媳婿才能共聚,讓獨守空宅的爺婆爹娘打從心底笑出暖意。

小時候,年夜飯的到來不是一種突現的驚奇,反而比較近似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情緒,是等待的亢奮積壓至甚之後,終於開花結果的歡喜。何解?因為打從個把月前開始,爺爺奶奶居住的眷村便開始進入送舊迎新的預備期:隔鄰扯著嗓門的湖南婆婆會突然安靜,取而代之是與她話語一樣辛嗆的沖菜氣息;對頭老是空著的孫爺爺院裡,這個時候則突然顯得擁擠,因為一串串香腸就像彩帶似地,和圍牆這頭奶奶家的臘肉紅白對照相互輝映。

年前整個月誰都沒空理人,過去下午三點鄰居群聚的午後閒話,週末晚間的牌局,這會兒全給無止盡的洗刷熬煮替了去。那段時間只要靠近眷村巷弄,處處都是高湯濃郁與漬物的辛氣,而大江南北各省各村的風韻,全都濃縮在小村裡家家戶戶的佳餚秘菜裡。

廚房是女人的天地,但是男人可也半點不得閑:苦幹點的忙把家裡全給翻個新,褪漆的木門染紅,鏽鐵磨個乾淨;至於溫雅些的就磨硯裁紙,懸腕動筆,一筆包下大小門上的春聯賀喜。就這樣裡裡外外張羅下來,除夕便悄悄來臨。

我印象中的童年除夕,老爸會在下午一點迫不及待地完成梳洗,一個人騎著摩托車下眷村幫著擺桌貼春聯,媽、哥和我趕在下午三點清理一切,然後有人提菜有人拿著賭博耗夜的道具,驅車上爺奶家報到。五點前,全家排開祭祖,然後大人燒紙,奶奶鑽進廚房,鏗匡一陣交出鎮月辛勞的成績,六點動箸時,桌上早已擠得什麼菜也容不下。

確切的菜色有哪些我記不清楚,總之少不了紅燒魚蔥蒜濃香,也少不了灑著蔥的花捲和大饅頭交互堆疊,用以證實北方人血液在我們全家身體裡如何滾燙。還有我爸必沾白醋服食的過水蝦仁,眷村有福共享的某家奶奶醃臘腸,叔叔定煮的花枝拌五味醬,以及老媽耗了整個下午烘出的蜜汁烤雞等等。我們邊吃邊鬧,全家沒大沒小,吵翻了什麼都拿出來講。還有一年我爸和叔甚至聯手偽裝山東叔公來電,騙得奶奶信以為真,直嚷著什麼時候山東的通訊已經發達到用手機講電話,聲音還清晰得宛若咫尺一樣,差點沒笑壞全家。

晚餐後,骰子撲克登場。奶奶會把一年來蒐集的大小硬幣通通倒出,資助三個孫兒女和爸叔對戰,然後輪番做莊。所以八點以後假如踏入眷村聽到喀啷滑聲響亮,無庸置疑,每戶都有家庭賭場。再晚,小孩子滾入房瞌睡,大人泡茶攜瓜果聊天,然後方城再戰,殺著時間守歲過年,直到子時第一聲炮響,舊歲盡除,新年。

我的新年記憶大多與眷村時光交纏,而眷村基本上就是個依附傳統的地方,它有點像是自成規則的小小世界,即使在年節氣氛逐漸淡薄的現世裡,依然捍衛著某些古老的堅持,藉此抒解老兵榮眷對遙遠家鄉的懷想。所以就算大眾媒體不斷嚷著年節越來越貧乏,我還是幸運地保有那些很「過年」的「過年」很長一段時光。直到奶奶去世,眷村的房子出讓,我們離回憶逐漸搖遠,過的年才真的越來越和平常沒有兩樣。

這幾年,過年儀式挪入我家,媽媽主廚,邀叔叔一家晚餐,酒足飯飽閒聊鬼扯,守歲則各自回家。這種改變合情合理,畢竟老爸是長子,而眷村的房子又已讓渡,加上奶奶不在了,即使回去也顯得寂涼,所以我們不得不學習過節沒有他處可去的轉變,也不得不去學習圍爐如今發生在每日三餐的自家餐桌上。

奶奶去世的第一個年節,外公病情生變,我們和叔叔一家吃完年夜飯,第二天就趕搭班機赴美。接下來唯一提醒我那段期間還是新年的,只有金髮碧眼加州海關不標準的「新年快樂」,以及下機前老媽顫顫的緊張,她說,「十幾年來第一次回娘家」,我聽了,有點感傷。

第二年,哥哥結婚新購屋宅,老媽堅持新屋不能空人,所以我們有了第一個在台北耗去的年節。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新的規則漸漸成形,長媳接下了灶火與鍋鏟,我家成了新的聚會地方,只不過除夕不再像是嘉年華,我們吃的也越來越似平常。

這樣的過年明亮乾淨清爽現代化,而且完全符合我們全家都該減肥的需求,只是我有時還是不免懷念那些油膩永遠洗不盡的餐桌,裹著青蔥的花捲,總是和成一鍋的大雜燴,以及淹覆在油煙、聲音、笑鬧與卡洛里下的片段時光。我們離眷村越來越遠,年節過得越來越乾淨,卻也越來越與平常沒有兩樣。

那些簇著猩紅光、鞭炮響、骰子和麻將翻滾的夜晚,越來越像是虛幻的夜夢一場。

P.S.今年全家閒著無聊,硬是給每道菜起了名,還發手工藝瘋做出一套年菜菜單,貼龍貼鳳貴氣紅邊,只是上了桌後和養生菜們形成對比,菜單反而是最具年相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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