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 2005

紅玫瑰與白玫瑰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張愛玲,1944)

最近電視放映得火熱,每天至少要看上五到六次不等的,是陶喆的《愛我還是他》。說也奇怪,歌的詞句內容原該是描述男人被玩弄於股掌間的哀嘆,拍成MTV後倒成了紅白玫瑰的兩難,於是只見兩個女人各坐一方,男人雙邊游走兩處討好,空氣裡盡是守候與抉擇的落漠。

這些橋段也就罷了,不過是俗常故事而已,每天翻開社會版或上新聞台走一遭,漫天覆地都是比這更慘的血淚斑斑。我不需要太多線索,就可以推敲出兩個女人各會使出什麼自殘或相殘的手段,也不需要太多提示,就可以把那個男人可能講出的百種推搪對白補滿。這倒也不是我特別了解人性或洞悉兩性心理,而是很多情節你只要親身走過一回,學到的教訓或留下的瘡痕,一輩子都數不完。

今天我看了mtv完整的內容,直覺得可以去掉後頭寫實的糾纏,因為光是開場那段文學性的隱喻,已經足以把這歌曲說得十分明白。為什麼?因為鏡頭滑出了張愛玲傲然的睨視(也就是她斜端著臉四十五度,表情似笑非笑的那張唯一經典),因為幕前閃過《紅玫瑰與白玫瑰》的經典話白。

試問還有誰比張愛玲更清楚,作為一枝待撿之花的悲哀,或說,是二中之一。

沒有人會忘記那段話,因為張愛玲的痛都縮在裡頭了。我猜她寫的時候八成也揪著自己的心和回憶發抖,憾恨地揣想著胡蘭成眼裡她到底是個什麼姿態。文壇裡早盛的紅玫瑰,書寫中輕顫顫的純白,這樣美好的張愛玲,在愛情裡又被當成了什麼看待?讀她的人個個隨著揪了心,然而胡蘭成沒有說法,張愛玲也沒有答案,讀者看見的終究只是她孤獨凋零,卻看不見胡的心裡最後映出誰的身影。

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兩難,講的從來都是有船可踏者的掙扎,至於那被踩著的兩條船,或被歸入兩種極端的玫瑰花,其痛其苦全在故事裡缺席了。這也難怪,因為語言有盡頭而情緒無涯,怎麼夠說?怎麼夠用?所以沒有說出的那些,全都成了double expresso那樣濃稠苦調又失語無言的痛。

振保的生命裡有兩朵玫瑰糾纏,然而兩朵玫瑰怎麼想像彼此、怎麼想像自己,這些話在故事的開端盡處都是啞然。我想如果可以選,他們大概寧可作成望池水仙,起碼顧影自憐,整池都是專一的身影,怎麼都好過等人取捨的玫瑰。

勿做玫瑰,當作水仙。

(最後這句話,送給昨天捎來問候EMAIL的好友A。希望你不要走回玫瑰的困局,希望你多看看自己,多自愛自憐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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