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6, 2005

少年犯

案件破了,兇手是十七歲的少年,社會震驚。

圍在命案現場的家屬群情激昂,大嚷著一定要給少年犯一個教訓。他們非常非常不甘心,因為犯案的是個少年,而在法律的保護下,不論他的犯行如何重大,他始終都不必露臉、不寫全名,更沒有死刑的顧慮,儘管他活生生扼死了一個少女,打碎一個家庭。

激動的婦人哭問檢察官,如果受害的是你女兒,你會怎麼辦?她的疼痛與旁人的忿忿不平都很清楚,因為少年犯關個幾年就放出來,他的人生還很長,但是死去的孩子永遠不會復返。

我一直覺得面對這種案件是掙扎的。到底是該基於保護自新的立場,給他年輕的人生一個改過機會?還是應該當刻扼去惡苗,讓社會免除一個潛在的不定時炸彈,讓百分之五十的再犯率從此消失?如果是你,你要怎麼選判?

三年前我到英國遊學,有一堂課我們討論死刑的存廢。當時班級裡除了我之外,全部都是來自歐洲和南美國家的學生,其中許多國家已經廢除死刑多年,於是當我一說台灣仍然執行死刑,而我自己也贊成死刑保留的立場後,四周立刻陷入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嘆,然後是想當然爾的劇烈舌戰。

我記得當時還被問到,「你們國家該不會是開放投石或午門問斬」,這類可能會被Said引入文章大肆批判的偏狹東方想像。我那時舉了很多說法與相反的論述糾戰,但是立場如果相去太遠要對話就十分艱難,所以最後我把當天早上看到的台灣新聞頭條當作案例丟出去,問問在座者如何判斷。

那一陣子台灣最驚動的新聞,是十幾年前一位警官女兒的姦殺案終於破了案,只是令人訝異的是,逮捕的兩名嫌犯,犯案當年全都不滿十八,有一個好像還只有國小吧。而更讓人覺得憤恨不平卻無可奈何的是,極有可能依照犯案年齡做出刑責宣判。這也就是說,儘管兇手逃避罪嫌十多年,其間又曾犯下其他案件,但是當時年紀小,所以站在法律與人權的立場,判出的刑責就是那樣。

我描述了案件,反問大家如何作想,人人啞然。其實那天早上看到新聞的時候,我也激動得全身發抖,非常不平啊,但是又怎麼辦?我知道哪一刻大家想的都不再是死刑或法律或人道或公平的任何問題,大家想的是如果我們面臨那樣巨大的痛苦,約莫也只會如同現在一樣陷入無言以對的空白。

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殺戮時刻》(A time to kill)裡,Samuel Jackson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提槍處決,那一刻我突然非常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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