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3, 2005

自傳

自傳是種讓人又愛又惱的東西。

愛的是它作為個人延伸的媒介,徹底滿足了喃喃自語的表現慾,而且從頭到尾都像一座巨型舞台,供書寫者上下飛騰、南北走跳,其他的男男女女在這裡成了映襯用的龍套配角,獨霸到底的終歸只有下筆人的手舞足蹈。它是絕對、是霸權、是拒絕對話、是傲氣十足的藝術表演。觀者動容也好投石也罷,誰都撼動不了自傳堅悍十足、鐵打般的存在位置。

然而自傳也讓人苦惱。寫自傳尤其像是攬鏡顧影,只不過顧的範圍擴及八百年前,你得死命拖出各種陳年舊事(包括出生時的天降異象,或者幼稚園拿過的好寶寶獎),一一過濾、粉飾太平。至少得用盡詞藻修補,讓人生看來彷彿不曾長過青春痘般光滑;而假如不幸痘疤很大,也得想想辦法把它稍微美化,或者形容為刺激你努力向上投身生技研發的啟蒙導師(許多要價昂貴的彩妝品牌,多得是這類激勵人心的傳奇啊),讓傷疤頓時成為磨練誠實的櫻桃樹,或是勇敢的鱒魚逆流而上。

寫自傳像是玉女明星拍三級片,從頭到尾遊走在遮掩與裸露的尺度之間:這塊布要不要掀?這塊肉要不要天下共賞?我的人生有沒有必要全盤開放?拉扯奮戰無處不在,如何拿捏,端看書寫者渴望何種表現。

你可以把它寫成有如小英的故事或是靈犬萊西,催人熱淚不夠還得狂灑狗血;你也可以模擬台灣龍捲風的邏輯,沒啥內容但是留下一堆名句經典。更狠的是你什麼都不寫,交張白卷請評審委員自己發掘,因為「less is more, small is beautiful」,可不正是搜尋大神留給我們的智慧,而人生豐富多彩,又豈是區區幾張白紙與表格可以盡現(不過在推甄行之有年之後,這招已經淪為上不了檯面的噱頭)。

我說不出到底喜不喜歡自傳書寫,只知道高中以後,平均三四年我就得寫出一篇競逐甄試名額,這也意味著每三四年,我就得把整個前半生翻出一遍,猶如洗腸淘沙似地逐條檢閱。這時候我通常習慣將之條列化,把所有搬得上檯面的功勳齊頭排開,然後沿著時序逆行,追逐層層線索,拼湊成當年的風景圖況。

那些叱吒風雲、那些椎心刺骨,那些今天看起來雲淡風輕的微痕輕點,要寫成固著而堅悍的文字是多麼容易,只是,當時我帶著什麼心情對待呢?我哭過麼?我笑了麼?那些好像應該被記住的情懷與姿態,那些組成回憶最重要的關鍵元素,如今我怎麼動筆都寫不出來。

於是自傳更分外地讓人又愛又惱了起來。愛的是終於有機會叨叨絮絮,惱的是回憶太過艱難,而與人談回憶之獨特可貴,更像對著空氣捕風捉影,如何也不能備齊。這苦惱使得自傳成了不完整的回憶、不完全的人生,成了最該口語生花的時刻,卻失語無言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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