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13, 2004

明信片

出國寄明信片是一種不成文的默契。即使收件人其實和你比鄰而居,見不到她的日子比出國天數還稀奇;即使寫到最後常常只剩下辭窮,而每封產出的內容都像影印機的成品;即使一個人倚著郵筒撕貼票券的姿態實在悲情,支付郵款時更是會湧生搥胸頓足的悔意(我到底是為什麼要答應那些恐怖份子的收信欲?),我們總還是不自覺地把它當成旅行的一種儀禮──走到哪裡、買到哪裡、寫到哪裡。

每一處風景假使於我有感,便恨不得把心緒所至與瞳眸所見封包交換,讓一切凝聚在手掌大的紙片,讓圖文密度在深處結晶,於是收信者只要揭開郵筒,海洋彼端的美麗就彷彿繭蛹無從裹縛的蝶群,靜謐地、靜謐地,翩翩漫過天際。

我在哪裡?我在你收到的明信片裡。

一趟歐洲之行,我記得最清楚的不是各個景點的細部說明,不是歷史、不是英雄、不是神話或古蹟。我記得的是,我在哪個角落裡刻畫過旅行札記。比方說比薩斜塔雖然宏偉壯麗,我想起的卻是廣場外甜滋滋的冰淇淋,還有我舔著大顆櫻桃的軟冰,以黏膩手掌抓筆紀錄的形影。又比方,佛羅倫斯的日空風雲交替,我抓不準雲朵漂浮的速率,卻忘不了紙片上灰白交替的光影,以及我如何對著大衛私處圖像內褲強忍笑意,然後邊顫抖邊倚著顆粒牆壁匆匆寫信。

里昂的紅磚頂、摩納哥的金華闊氣、佛羅倫斯肅穆的沉靜、梵蒂岡教堂建築(以及警衛龜毛程度)細緻的不可思議、夜色巴黎。

我ㄧ路寫著、寫著,把自己寫了進去,把周圍寫了進去,把千年歷史、百年古蹟、十年征戰與日月流逝全都寫了進去。我在哪裡?我在你收到的明信片裡。

有一天我的旅行記憶將隨年歲薄淡散盡,像揮發過度的香水,只留下花的嗅氣極為曖昧。而花?非花?我都快不記得,我是不是曾經出現在哪裡。這時候,只有持著四方紙張的你,永遠握有我行經的證據。

你知道我在哪裡,因為我將自己散成了片片的四方形,穿越語言山脈、橫跨時空標的,漂洋過海地終於走近你。爾後,我會在你的桌前、抽屜、珠寶盒、廢紙回收箱,或者垃圾筒裡安息。

我在旅行的開始、中段或末了,寄出一張張的明信片;那是旅行者的行禮如儀,那是漂流者與等待者間不成文的默契,那是一種意味深長的提醒。

明信片是一種提醒,讓你知道我並沒有忘記你。讓你知道,當末世荒年、人老歲盡,當記憶如秋葉散去如冬花凋零,當我不再確定所有關於自己的痕跡,只有你,只有收信的你,永遠握有我行經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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