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6, 2004

看牙記

稍稍施力,緩緩挺進,他便探入了那片連她自己都不曾觸及的領域,那神秘、紅嫩、柔軟而濕滑的幽暗大地。隔著膠膜,仍能感覺裡頭沁出的溫暖,畢竟是萬物因果的源頭呵。

「呃…」。在他下頭的身體不安地扭動了起來。畢竟是女孩,剛到邊關已經耐不住疼,眼裡噙滿淚水,眉頭蹙緊,身體僵直。他對上她闔緊的眼,不忍,卻停不得,只得加快動作,背脊豎直,神經緊繃,一陣用力──

「啊……」,女孩拔開了尖的高嚷,玻璃微盪,出涕沱若。好像也在同一刻,他鬆軟而緩下的毛孔,四面八方滲出了鹹苦的汗滴,而她的血跡則汨汨從那裡頭漫了開來,洳染整張白單。

一個鬆了口氣,一個落入疼裡,兩個人都傻愣愣的望著血跡,這是哪裡?

這是哪裡?不是桃紅燈彩曖昧的華西街,不是哀鴻遍野的陽明山,不是天搖地動的動物園停車場,更不是滿池遺精的北投溫泉池,或者愛液橫流的情慾賓館。這是一處人見著就要作魘的惡夢場,燈光總是不分晨昏燒著青白色的光,瓷磚如何擦抹也除不掉那層土黃,人的臉倒映在鏡裡就成了陰綠,和那些發著舊又印著漬,時時沾染來路不明血跡的躺椅全成了一樣的景。

這是哪裡?這裡好涼,鉤鉗鑷鋏散在瓷盤上,時時輝放森冷銀光。

這是哪裡?這是沒有浪漫沒有愛情沒有想像沒有溫柔的地方,肉體躺上了全都瞠目結舌呈一模一樣。男人女人都張大嘴、掰開牙、塞上道具,放任那個藏匿口罩後頭的權威探入搜查﹔他總是來回擺弄、前後觸碰、上下撫摸、左右擊撞,粗暴又悍猛地不容反抗,儘管手下的身體已經哀呼呀呀。他少話,面孔從不完整,然而飲食男女言語呪詛等等人間事,全都歸在他護著膜的手掌心下。

一場侵入肢解的遊戲,一場修補縫合的戰局。我感覺他插了進去,輕輕轉動不肯停,我則耐不住疼地陷入顫慄,飛沫橫灑,處處一片濕濡,血跡、口水或淚滴。哀嚎聲已到嘴邊。他突然緩下動作直勾勾望向我:

「麥詫、麥叮噹啦,趕快讓我把神經抽完放牙套,下一個病人在等了捏,休假哩麥叮噹後某?」(註)

這是哪裡?這是一個吱吱聲不斷、金屬擊響不斷、血水不斷、疼痛不斷的地方,這是一個名喚牙科診所的惡夢場,而下一個,歡迎你入場。

*註:翻成國語就是「不要吵不要動啦...小姐你不要動好不好」。

**華而不實的看牙醫崩潰日記。一根長針插入牙齦時的感覺果真是天地不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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