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 2004

巨塔下的心事

今天去看檢查報告,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看了《白色巨塔》的關係,今天本能性的對醫生存疑。反正他也只是照著螢幕上的英文翻譯成中文照唸,加上螢幕就在我旁邊,我又不是看不懂英文,所以硬轉了頭跟他一起盯著螢幕猛瞧。

醫生大概察覺眼前這個女人龜毛非一般病患可以比擬,所以快快翻了頁,清了兩聲喉嚨把我的注意力疏開,然後直接了當地說,「檢查醫生說這個應該是良性腫瘤」,緊接著一使勁把球踢回給我,「如果你要開刀的話找一般外科就很足夠」。

雖然我不太相信這個說法,還一度心機重的懷疑,這該不會是財前醫生想要爭奪教授職位,因此無暇顧及弱小病患所使的卸責詭計吧。不過既然腫瘤不痛不癢沒有長大,此處診療室又這麼空盪,醫生看起來也不像爭得了王的大咖,我還是不好跟他大眼瞪小眼玩無聊的猜心遊戲,所以開口請醫生寫了張紙條,便轉向中正樓拿超音波的拷貝版。

到了超音波室才發現,現在的科技真的很發達,超音波的結果不但可以拷成黑白片子,還能燒成光碟闔家觀賞。所以在基於省錢又有高科技特色的考量下,我當然選了一張兩百全都錄走到哪放到哪的光碟片,而非一張兩百但全印出來要價上千又攜帶不便佔位割手的黑白照片。

付完帳,我坐在檢查室外等光碟,百無聊賴還嗑了兩條繽紛樂,只見走廊另頭有對相互攙扶的祖孫蹣跚走來。我刻意別過頭,避開視線,本來在醫院這種地方,最好就別太認真望向誰,否則隨便一看都是生離死別的場面。再者,他們行走時顫抖的步伐和不清楚的對話內容,我直覺的認為這是多看兩眼就要掉淚的情節,還是不看罷。

祖孫兩個和檢查室的人討論片子的拷貝事宜,說好聽叫「討論」,事實上是雞同鴨講兩邊煩惱。那一套在我聽起來沒什麼大礙的相片或光碟選擇題,對老阿嬤和輕微智障的孫子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問號。老阿嬤不知道什麼是光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多了一種選擇,更不知道為什麼不像以前一樣由醫生做主。工作人員只好轉向孫子解釋,老阿嬤卻訕訕地說,他頭腦有問題,有領殘障手冊,作不了主。

兩方僵持不下都累了,只有孫子神情呆滯地直言,他們是南投上來的,以後要就近上周邊醫院就診,怎麼做好就怎麼吧。於是,老阿嬤選擇了他熟悉的那一種黑白光片,起碼拿在手裡有實感,不然小盒的光碟買回去也不知道怎麼操作。

工作人員翻查了病歷,從桌子那頭喊出九張片子一千八百台幣的聲響。我看到祖孫兩面面相覷有點尷尬,阿嬤雖然掏出了三張千元大鈔,手卻是抖的。她轉向工作人員,「我孫子有殘障手冊,這樣沒有算比較便宜嗎」,然後他和孫子對望一眼,小小聲秘密似地,「這樣錢不夠我們回南投」,愁苦寫滿眉宇間。

我在後頭,胸口縮得緊,一句話也說不上,人生好難過。

昨天我照例在新聞台游走,看見年輕女孩把割腕照放上台面﹔血肉淋漓,歪七扭八,大概不是第一次自傷的遊戲。猜也知道她並不想死,要死的人沒有閒功夫玩割腕拍照上傳的把戲,她大概是另一個耽溺在自傷自慰自憐那種想像式絶美的年輕孩子,仗著有生可活的傲氣,才可以把死當成玩笑侮蔑。那是生命的傲慢在後頭撐腰。可是,有些人沒本錢開玩笑的﹔沒有生命的本錢、沒有身體的本錢、沒有切切實實現實生活的本錢。這種不平等,殘忍得好荒唐。

祖孫兩在我身邊落了座,孫子大概察覺沒錢買票返家是件極糟糕的難題,開始和老阿嬤商議,要不要改買光碟算了,反正大醫院的醫生那麼聰明,應該都有辦法,而且片子那麼大張攜帶好不容易,又不能折不能弄破的。阿嬤好像還是有點猶疑,他不知道兩者的差異在哪,倒是孫子最後那句「片子這麼大張不能折」說動了她。兩個人於是衝向櫃檯更改決定,阿嬤還充滿歉意的不斷重複「片子太大了不好拿」這個尷尬的理由。

然後我的光碟好了,工作人員現場放了一次檢查,目的大概也是讓祖孫倆明白,光碟的功能無異於黑白片子。那顆1.1X0.5公分的小腫塊,就這樣在螢幕上一張閃過一張。我不專心,祖孫倆倒看得凝神凝氣,好像讚嘆科技,又像崇拜著螢幕上不透明的光暈。我一邊慶幸著腫塊還能發揮一點教育意義,一邊為這樣難過的人生悶得喘不過氣。

身體、生活、資本和一切一切。
上帝是不是在太初之時,就決定這會是場殘忍的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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