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3, 2004

拔牙記2

如果世界上有什麼是花錢找罪受的玩意兒,那必然就是智齒這個鳥東西。

定期收看這裡的朋友應該都知道,大概從一個月前起我落入了牙痛的無間地獄。單是為了尋覓良醫便折騰好一陣子,接下來又陸續完成拔牙、補牙幾道手續,還曾經為植牙的天價傷透腦筋。上週一,原本以為補上右下方的牙齒後可以塵埃落定,至少在籌到足夠金額前先和牙醫保持距離,想不到我看診的地方牙醫對完美的牙齒有強烈潔癖,眼裡完全容不下任何一顆牙的忤逆,哪怕那只是窩在邊陲不痛不癢雞肋式的智齒,只要x光顯了影,就必然得預約下次回診拔牙的手續。

於是在一個禮拜補償式的大吃大喝後,我又在今天步入了牙醫診所。

說也奇怪,這回護士小姐一反往常按時點名的慣例,先是端來一杯開水和四顆藥丸,要我吞服後又放我獨坐三十分鐘才喚名。我越看那堆黃紅藥劑越覺得不對勁,雖然根據鋼牙鵝的經驗,她每次拔牙都會先吞藥以防失血危機,但是上次我可是一顆藥沒吞,在痛了大半夜後倒也安然入睡,怎麼搞的這次多了這一道繁複手續?

一入內,醫生便把我帶往唯一有隔間的診間,照例打了麻醉劑,多拍了一張x光片,接下來就開始叮叮鼕鼕收拾手邊的器材,然後陸陸續續從旁邊櫥櫃裡掏出一包一包像是茅山草藥的玩意兒。

我有點發冷,預感不祥極了,雙眼死盯著她拆開藍色除菌紙,拿出一盒銀得發亮的刀鉗針鑷,以及一根寒光閃閃的大針頭,輪番往生理食鹽水間浸,光是看都叫人打從心底冰上。女醫生又拿出一條手術房綠色的巾布,戴上厚厚的雙層手套,好像一切已經就緒。

她轉向我,我的麻意從舌頭根部擴散到嘴唇,半張臉簡直就像失去控制的豬頭皮,嘴唇則是脫疆的香腸,鬆鬆散散懸落著等待屠夫下刀的時機。

女醫生把綠巾布覆上我的臉,只在口處開了一個圓洞,我張著,沒有痛覺,什麼都不得見,像極了神隱少女的無臉男,只有一張大嘴巴,鮮血淋漓。

女性主義常常責怪美容手術與大眾媒介切割身體,但今天躺在綠布的陰影下,我只覺得醫學手術的本質約莫就是沙文主義的化形。手術是一種侵入,身體是片段式的切割,矯正、調整、拔除、植入,這些用語如果換置在女性主義的批評,或是佛洛伊得那些始終脫不了肛門口腔的專門術語,恐怕也一樣可行。

我一邊發抖一邊讚嘆著找出麻藥的人真是現了神蹟,即使麻藥去除了痛感但沒有解消恐懼,所以我雖然一點不痛,卻清楚感覺到有人拿著吱吱發響的鋼具鐵器,用力朝我嘴裡捅著、朝我牙床敲擊,像是一種錯亂混置的噩境。雖然說不出這到底是好是壞,但總比沒有麻藥的哭天喊地來得好些吧。

牙齒很深,很拿拔淨。我雖然看不到,卻能從醫生的施力間感受那種糾結的困頓。她奮力拉扯,我則揪著衣服邊角忍耐,忍不住在心底咒罵著,到底是哪個發了瘋的傢伙註定我們長出智齒這種鬼東西。

智齒簡直就跟生理期一樣,是這世上最折騰人的兩種註定:有的人天生沒有所以老念著何不食肉糜,有的人一輩子忘記它的存在也沒機會感受挪移的慘境。有了它們生活不會比較好過,沒有時卻又有種悵然如失的空虛,你說這不是對人的折騰是什麼?

一陣喀啦聲後我知道一切底定,右下方的智齒從此進入歷史。它消失得乾乾脆脆,倒把我推入無以自拔的失齒憂鬱。從此只剩我獨自面對疼痛的傷口、腫脹的右臉、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真諦,以及一個禮拜熱食不得進的悲情。

如果世界上有什麼花錢找罪受的玩意兒,那必然就是智齒這個鳥東西。到底誰能告訴我,智齒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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