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30, 2004

女生都是美杜沙

神話故事中曾經有個美女名喚美度沙,她是三姊妹中的一個,具有凝望就令人石化的力量。不幸的是美女得罪了智慧與鬥性俱強的雅典娜,從此失去一頭秀髮,只換來滿頭小蛇鑽動的恐怖形象。美度沙從此不再是美女,她的頭髮改變了她的命運、將來和死亡。女人的頭髮就同女人的心事一樣,千變萬化、盤根錯節,唯一不變地只有恆變這個邏輯罷了。

女人的身體寬廣但不是處處自由,比方說許多女人怕痛畏血嫌噁心,所以終生不穿耳洞,也有人會祭出「我不想下輩子投胎仍是沒把的」之類無科學根據的理由。還有女人擔心花錢費時與過敏後遺,一輩子脂粉不沾霜露不碰。也有女人即使衣服買了又換過,風格始終都是百年如一的那一種。消去法一一抹殺之後,剩下的舞台便只剩下增殖力強又無傷無痛的三千髮絲,它舞動揮灑得那樣丰姿卓越,彷彿凝聚了女人一生的喜怒哀樂、心血創意與惡魘美夢。

大概就是如此,沒有女人耐得住一生一式忠誠不變的髮型,就連美杜沙的蛇頭也難免會有或起或臥甚至打結的時候。頭髮是女人最後的戰場,頭髮是女人執掌的沙龍。假如一個女人的一天是她一生的濃縮,那麼女人的一頭秀髮飛揚起落時,揭示的便是她內心歷程的波濤洶湧。

這就是為什麼,談戀愛的女人老嚷著變髮留長,要把歡欣銘刻在大波浪上,讓愛沿著纖纖髮絲淵遠流長。這也是為什麼,女人失戀時若不是割腕跳樓哭鬧上吊,便是揣著鈔票往美髮沙龍跑,那些尖梢的俐落宣示了絕決心意,那些誇張的色彩遮掩了心底的傷口。頭髮是女人的沙龍。

頭髮是女人的沙龍,我們在那裡細緻點綴像描一張畫,溫柔撫觸像塑陶燒瓦,還得輕捲細滑如針織毛衫。我們也在那裡投入了無數金錢、愛意、保養品,然後緊張不安地等候結果宣判。

頭髮也是女人的書寫。馬尾束起意味著句點似地乾淨俐落,包頭輕攏是欲言又止的頓號,遲疑之間有種懾人的華貴雍容,至於偶爾滑落細梢裡那些幽微曖昧的勾引,絲絲都是張揚又隱匿的情事,而愛戀時撫過男人胸口的烏長滑膩,自當是最最撩撥的驚嘆句。

頭髮是女人的沙龍,頭髮是女人的書寫,頭髮是女人粉墨登場的饗宴,我們總是無可自拔沉溺於戲耍的情境之中。

我身邊的女性朋友個個都是變髮一族的信眾。剛認識K那年她頂著一頭初出爐的中長捲,小泡麵似一捲一捲配上亮褐色,遠遠望去像個著了光的聖誕樹似地耀眼。然而就在我還沒數清那些扭曲的彎度時,小泡麵已經掩蓋在閃閃亮亮的髮飾包裹,亮褐色全數褪回烏漆的光,日前的華麗像午夜公主的眠夢。而當我終於習慣她頭上誇張的反光飾品時,第二天清晨突然只看見素樸直順的髮,黑黑亮亮像夜色浸潤的溪河,連只楓葉都沒有,乾乾淨淨地從她肩膀流過。

我正想指責她三天兩頭變髮耗損社會資源傷害朋友視線,小白却閃著無辜的眼神回望,手指恰好停在當期WITH雜誌的「秋色新髮」頁面,彷彿就要被滿紙紅茶色火蟻叢似的女人頭淹沒。我知道她的變髮冒險即將開始,多說無益,只好改口祝她變髮成功。

另個朋友F是豐腴形的黝黑美女,也是最標準的換髮自勵model。她的膚色照理對燙染禁忌良多,然而我倒從沒見她被世俗常規給吞沒;紅的黃的橘的紫的來者不拒,只要設計師拿定主意便一概往頭上灑潑。說真的我不知道小黑變髮後心情好些沒有,倒常常想念她早年那頭輕短微捲的短髮,那時她笑得似乎也比這幾年燦爛許多。話雖如此,F的毅力決心還是一點沒少,繼續每月一次在博大精深永無止盡的髮型輪迴裡游走。

K和F是兩個鮮明的案例,不過要是和總在雙刀下渡過週末,在泡沫和雙氧水裡讀完所有八卦雜誌的M相比,黑白苦主都只能閃一邊涼快去。M出沒美髮沙龍之頻繁,就像男人上酒家女人上百貨情侶上床或人上廁所一樣是種慣習。我常常懷疑她名片匣裡至少可以歸納出三巨冊的設計師名錄,從A到Z從數字到注音,什麼樣的排列組合應該都能玩得起,資源豐富到足以成立美髮104大作搜尋生意。

M的字典裡沒有「修」髮這個辭,要嘛截長補短,要嘛漂白染金,總之一踏入美容沙龍就帶著淑女變髮的決心,不作一百八十的改變起碼也得有九成五的效果,否則M鐵定翻桌踢門再賞設計師一頓排頭五個血手印。就這樣她從清湯掛麵把自己玩成一隻阿福羅,又從髮長及肩搞到長度比我的小指甲還迷你,顏色更是遍佈紅橙黃綠藍靛紫以至於曖昧模糊的亞麻,只要設計師調得出的色彩,通通都曾在她頂上留下痕印。

據說科學家光憑一根頭髮便能驗出拿破崙死前染過砒霜,我猜想若驗驗M的頭髮,大概可以在實驗室裡閃出一道彩虹,為髮絲主人多彩妍麗的年華寫下紀錄。

食指環視一圈,還有四隻手指對著自己,所以我承認,我對變髮也曾經有過變態的執迷。只不過我迷的不是髮型(雖然我也玩過捲也玩過直也玩過錯誤選擇的短髮遊戲),而是色彩的染漂,尤其貪戀豔豔如紅姹得像血的光澤,迷戀之深就像潘金蓮執著肉體,或可比以煙毒犯迷醉大麻和海洛因。

失意的時候我愛把頭髮染成鬱鬱的葡萄酒紅,眼淚隨著雙氧水異常乾淨的氣息嗆在嘴裡,吐出來的氣都像染了醉意,也像腕掌破裂時滲出的血跡,又痛又腥的華彩。開心的時候我就選火光般的烈紅,再著上迷離眼影,黑紅相映,誘魅出的是帶有殺氣的閃灼,那時候我通常能在鏡子裡瞥見美杜沙的微笑,那著了魔似地絕豔幻象。

頭髮是女人的沙龍,在那裡我們收藏喜怒哀樂、心血創意,或者惡魘美夢。頭髮是女人的雕塑,在那裡我們細緻點綴、溫柔撫觸、輕捲細滑。頭髮是女人永遠掙脫不得的魔咒,在那裡,我們一個個都成了咧嘴的美杜沙,望著鏡子裡風飛不止的秀髮,又痛又美的笑得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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