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2, 2004

那座冷冷的白色巨塔

最近台灣流行一部日劇叫「白色巨塔」,我雖然因為忙碌緣故無暇多看,但大概也知道內容描述的是醫院裡的鬥爭、角力、倫理和道德議題。這部片引發了極高的迴響,我身邊朋友們個個又愛又怕的看著,一邊貪戀劇情高潮迭起的張力,一邊又忍不住開始擔心,深怕這些劇情真的反映了醫院內部的幽暗面,那我們的生命價值到底被擺在哪裡?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在《白色巨塔》閃電重播的當口,我在手肘內發現一個小小的腫塊,於是註定了要入巨塔與聖者交鋒。這個腫塊來路不明、原因不詳、成分標示不清,後果無從預料;它橫躺在那裡像座神秘的丘陵,也像氣氛詭異的古墓,既可能通往珍奇寶貝的藏庫,也可能走向亡命的路途。

我心驚膽戰與它對望卻望不分明,畢竟肉眼看不透皮膚下脈動的神經,儘管我知道它在那裡,就在那裡,卻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不得不再次感覺身體與心智的分離。就這樣,我一夜不能好眠,一大清早便往醫院奔去,在涼透背脊的消毒味裡喚醒自己。

一開始我掛了內科,心想在沒能確定病源之前,起碼遵守隱者屬內、顯者屬外的座標邊界,爾後再慢慢縮小症狀範圍。看診的是個年輕的女醫生,人溫溫和和客客氣氣,說話柔柔的像在唱安眠曲。我心想有救了,起碼她看得非常仔細。想不到一陣搖頭望天前仆後繼的大動作後,聖者一號搖搖頭,說她還真不知道這病的起因是什麼。

不是淋巴,一來手肘內側淋巴少,二來身體其他部位沒有相似病症﹔不是心理作用,因為確確實實有個小指頭大的腫塊卡在那邊﹔不是併發,因為我最近沒啥病狀;不是衝撞,因為沒有任何皮膚的損傷。

女醫生困惑地自問自答了十分鐘,從手肘摸到我的頸項,再從肩膀壓到腋下﹔看著她眉頭皺起又放開,我忍不住為自己莫名其妙的病徵慚愧了起來,好像我的求診是種錯誤的抉擇。女醫生後來放棄掙扎宣布投降,她說她真的不知道皮膚下躲著什麼,建議我朝外科走走。

好吧,反正信服專業嘛,我換了一個方向來到外科診療室。外科人山人海和內科對比強烈,只有一戶掛著住院醫師招牌的房間門可羅雀,而櫃檯人員大概非常懂得資源平均分配的道理,刻意把我安排入最冷門的這間。

所謂量少質精服務「好」,診療醫師沒有辜負這點,我才開門就可以感受他歡迎病人的青春活力有多麼奔放,不但嘻嘻哈哈沒半點架子,觸按我腫塊時的全神貫注和興致高昂,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誤把這當成PS2搖桿上的按鈕A。而在一陣連發攻擊後,他非常心滿意足的告訴我,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如果我真的很想解惑,可以動動手術剝出來看結果。我愣了一下,想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雖然本來就有「手術」的心理準備,但是從他嘴裡吐出這兩個字還真是一點威嚴也沒有,倒是很像虛擬遊戲的延伸,或是屠夫殺豬的操練,只不過這回躺在砧板上的不是豬肉也不是怪獸,而是活生生的敝人小妹我。

於是我拎著手術同意書,看年輕醫生以異常清楚和誇張的嘴形講著「切、除、化、驗、手、術」,並且不斷重複「一個多小時後就可以回家休息喔」之類與手術不相干,還明顯是拿來騙小孩打針不痛的內容,突然陷入一種到底是我動「手術」,還是你入最後一關打惡魔的荒唐感受。

我關上門,離開診間,望著亮晃晃的走廊,有種獨入空白的孤寂:冰白的瓷磚、雪白的醫生袍、雲白的棉花棒、蒼白的消毒藥,還有一張接著一張,無止無盡鬱鬱地白色容顏。然而一旦我離開白色巨塔,外頭光照得刺眼而綠樹明媚,眼睛便不自覺地想逃回蒼白世界。

恍然大悟,白色巨塔的驚駭之處原來不在於深處的陰影或幽暗,而是它以那麼不可能的姿態絕對地白,讓我們錯以為非白者是種難堪,有必要被洗除、清却、漂淡。所以我們接受剖開、吞食藥丸、任憑麻醉,迷戀手術燈格相互反照的虹光,以及銀刀銅鎳碰撞的清亮。我們入了巨塔,我們膜拜理性,我們遺忘身體的多彩,我們頌讚人為的奇異恩典。

裡頭是冰冷的白色巨塔,外頭是斷裂的花花世界,如今我卡在身體的疆域裡,無路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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