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13, 2004

軟性詐欺的走狗

昨天早上在早餐店門口被一個中年男人攔下,當時唯一的反應就是想往旁邊閃,大概是看過太多假問路之名行推銷之實的濫人推銷員,同情心早就都被掏空磨光,對突如其來的攔路者更是沒好感到了極點,遑論撥時間給他耐心對話。偏偏人行道太窄,閃不過,我只好拉長臉相對。中年男人陪著笑,拉拉雜雜說了一些前言,我半夢半醒聽不太清楚,反正大概是忘了帶皮夾什麼的,結論是請我借他三十塊錢。雖然上個月薪水還沒拿到正在勒緊褲帶的邊緣,但遲疑了一下,還是掏出三個原本要吃早餐用的硬幣給他。

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忘了帶錢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倒是在這一帶遇到了四五遍同樣的情況。有時候我心無旁騖專心走路沒有注意,擦肩而過才想起剛剛好像有人在眼前說話﹔有時我雖然覺得說詞漏洞百出可疑到了極點(例如借錢搭公車回家卻堅持要硬幣五十元,這通常會讓我懷疑他是玩扭蛋玩到缺錢),但怕誤了人回家的路,最後還是會像今天一樣乖乖掏錢,然後事後再疑心猜忌個好幾天。

我也知道這種心理很變態,但若不是同情心被過度耗損,也不至於落到對所有陌生的對話神經敏感。這種神經敏感就像所有都市冷漠症狀一樣,是本能性的情緒自衛,專門用以安撫過度輕信他人而慘遭利用引發的不滿。追根究底,都得歸咎於四散街頭好裝無辜的詐欺犯。

詐欺有兩種,一種是明著利用人性醜惡貪婪的弱點使力,以恭喜你中了港幣二十五萬(或豪華轎車或愛之船或豪宅名廈)的姿態引君入甕。另一種則是軟性詐欺,專門利用人的同情心、恐懼與情感下手,手機詐騙裡的信用卡盜刷、綁架威脅都是後者的顯證,只不過它們起碼有法可管警察會抓,比起橫行台北多年的「『老師』美容集團」,這些成本昂貴效果又未必良好的詐欺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小咖。

說起「『老師』美容集團」,大概沒有多少人不知道它。只要臉上有瑕疵,哪怕小至雀斑大至青春痘,或者是天生胎記與後天灼傷,都有可能招來「老師」集團糾纏。

「老師」集團通常以兩人一組行動,老愛偽裝成夫妻、母子和同學狀,最常出現在公館、西門町等人聲鼎沸的鬧區巷道。他們會三不五時神色惶恐把人攔下,一派彷彿迷路不知是好的模樣,而當你掏出地圖和公車路線手冊準備幫忙時,「老師」的走狗會大聲驚呼並且向後彈跳三步,「天啊,你皮膚上的XX怎麼那麼嚴重?」,然後一搭一唱把你講得好像罹患天花或染上菜花。

如果你面露不悅想要轉頭,走狗們會立刻擺出「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心有戚戚貌,然後開始手舞足蹈宣揚「老師」的聖手與醫技如何銳不可擋。戲劇效果十足,只差沒有唱聖歌或跳段屬靈舞,總之虔誠的就像宋X力的死忠信徒一樣。如果你膽敢離開,走狗們會立刻變身成為瘋狗,有教養一點的在你身後哀哀嚎叫如臨末日,怒吼著該死的罪人怎麼還不回頭?沒禮貌的就放聲問候你祖宗,尖聲抱怨家庭教育如此淪喪國之大不幸也。

我曾經被滿臉痘疤的男人攔下過,害我回家後硬是照了半個小時鏡子,深怕臉上爬滿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國王新衣痘。我也被臉黑得要打八盞蘋果光才不會和巧克力混淆的小妹妹攔下推銷美白產品,當下眼前就有一堆烏鴉飛過,我得強忍著才不會反向推薦她sk2很好用,資生堂的瘦身霜擦了會立即有效果。

既然不能消除「老師」的走狗,只好學會行路時別亂看左右;既然不能改善軟性的欺騙,只好冷著臉將同情心冰封。信任於是成為一場殘酷的遊戲,我們謹慎地防止自己淪為無辜祭品。於是城市越來越冷,自自然然結了一層霜凍,只有那些詐欺的走狗,至今還能苟延殘喘在冰上滑溜。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