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12, 2004

相遇的時間

很久以前有部日劇叫「ソムリエ」(Sommelier),台灣的日本頻道把它翻為「美酒貴公子」,說的是一個餐廳酒侍的故事。那部戲的有趣之處在於,稻垣吾郎每集都會以做作姿態抱著紅酒現身,一方面指點品酒訣竅,一方面暗示人生態度養成,字字句句都帶著雙關寓意,而且絕對不是在一般餐廳可以聽見。

說真的,我還蠻喜歡那部日劇,那種冷調性的幽默和嘲諷,在很熱的SMAP團隊裡,大概只有寡言的稻垣作得到。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他以醒酒為名,刻意讓一對爭吵的中年夫婦有空冷靜,目的達成後他卻只是微微抽動嘴角,輕輕的說了一句,「相逢有它自己的時間,葡萄酒是這樣,男女也是」,留下品嘗不盡的餘韻。

我一直記得這句話,雖然我至今還不能分辨紅酒的優劣,然而「有它自己的時間」這個邏輯,同樣適用於生活裡處處可見的角落。我可以類推說,「書有它自己的時間」、「音樂有它自己的時間」,當然,愛情也不會例外,有它應當成長、揮發、沉澱的時間。不過,書籍大概還是最恰當的彰顯。

我記得在飛往釜山的路上第一次看村上龍《五分後的世界》,當時怎麼掙扎都不能理解,最後腦袋一片漲痛,旅程當有的興奮一點都沒了,我懊悔死幹嘛搞個包袱自我壓迫,然後就隔了好一段時間都沒再碰。去年年底,心血來潮重新翻閱,竟然有一股不能制止的衝動,第二天就去買了所有可以找到的村上龍,還貼了一張INK的封面宣示我的書迷身分。

我不知道是什麼元素延伸了、強化了、消退了、逆轉了,所以我在半年前後會出現這樣大的轉變。我不知道是哪根螺絲栓緊了或脫鬆了,結果我就突然可以理解他異色的世界。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事實上不只是村上龍,薩伊德和麥克魯漢也在最近走到他們成熟的時間。過去苦苦糾纏的那些跳躍和碎裂,頃刻間線索突然變得明顯,然後我就走出了霧境並且恍然大悟,啊,原來它們都有自己的時間。

有些書走到了自己的時間,就會有些書走出自己的時間。我發現我很難再認真看天地無垢的吉本芭娜娜,很難對張愛玲勾勒的細紋枝節認真,就連曾經著迷的克莉絲蒂謀殺邏輯都不再有魅力。它們就這樣安靜無聲地走開,悄悄步出了自己的時間。

書是如此,音樂也一樣。以前我不喜歡楊乃文的聲音滄啞,現在卻覺得那才道出了轉折的苦澀和變化的嗆人,唱起《祝我幸福》時特別催淚,連吶喊都像在抓青春的尾巴。以前我喜歡陳綺貞乾乾淨淨水晶音樂一樣的聲音,現在除了清亮之外找不出更多形容的用語。

總之就是它們太乾淨太清潔太井然有序太蒼白又太整齊,當我被吸向繁複奔亂的未來時,它們卻還小女兒狀地停留在過去。於是錯位擾亂了時間感,於是我們失去交集。

早摘的茉莉不香,晚折的野薑卻腥了,物自有一套時間體系可供依循﹔紅酒有它自己的時間,書也是、音樂也是,人自然不能例外。所以浮浮沉沉時間海,原來只是在追尋一塊同起同落的木石瓦磚,原來只是在找一種共通的時間感──那些,恰巧和我們同步的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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