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9, 2004

螞蟻雄兵

如果你問我,什麼是世界上最恐怖最噁心而且變態至極的生命體,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回答,「螞蟻」。

沒錯,不是黑不拉嘰自以為吊鋼絲酷到不行晃來晃去的噁心蜘蛛,不是漫天飛舞嗡嗡叫怕人不知道牠偷吸血的蚊蚋,不是三不五時覬覦餐食不放還糾纏糞便的蒼蠅,更不是滿地亂爬要嘛打不死要嘛打死了滿地噴漿的蟑螂。前述四者的驚駭力量的確堪稱家居昆蟲中的佼佼之王,然而真正恐怖的往往不是那些可見可觸的顯明目標,而是渺小細微到讓你防不勝防,甚至根本沒想過要防的小螞蟻。在你幾乎遺忘牠們的同時,牠們早已穿透你家整樓牆壁,效率之高遠遠超過國營電信。

螞蟻的生態跟其他昆蟲很不相仿。比如說懷孕的母蟑螂仍然得為覓食奔走,一不小心還會把膠囊似的黑卵產錯地方,白白喪失基因傳承的時機。然而蟻后卻一生死守巢穴最底層,像極了母系社會裡的至聖瑪麗亞,唯一的天賦職權就是張開大腿用力繁衍,然後就能換得千萬工兵的效忠聽話。

螞蟻也跟蜘蛛不一樣。蜘蛛為了獵食好歹還會吐絲架網,費盡心力擺出一番龐大陣仗,就算過程有點血腥殘忍,但至少沒有忤逆付出/收穫的邏輯。然而螞蟻卻像丐幫轉生,專撿別人剩下的殘渣。剩菜剩飯剩甜點剩屍體,凡事只要能提供營養,一律開倉收貨,不勞而獲的心態和守株待兔的愚農沒有兩樣。

我常常想要改寫李自成的七殺說贈與蟻族,那根本一針見血點出了人蟻之間不平等的共生關係,「人生萬物以養蟻,蟻無一物以報人」,所以吃吃吃吃吃吃吃,非把一切吞光蝕盡不能罷口,吃不完的就打包回家避免浪費,還能把節儉積下的善德迴向給寬厚打賞的人。

李闖王最後難逃一死,螞蟻的族裔卻千秋萬世,由此證明省吃儉用的功德確是值得吾人效法。

螞蟻不能飛不能跳沒有利爪也沒有長觸角,卻秉持孳孳不息的精神,捏死一隻又一隻,噴死一票又一票,搞得手都麻了藥也用罄,同樣的路徑還是布滿相連天邊的蟻腳。幾次與螞蟻搏鬥下來,我不禁覺得「打不死的蟑螂」這寶座實在應當讓賢﹔一隻不死的蟑螂遇上族繁不及備載的蟻類,最後還是只能成為螞蟻倉庫的存糧。「飛蛾撲火」也不會是蛾群專利,因為一旦遇上昆蟲界抗藥性最強的扛霸子螞蟻,無論水火噴劑粉筆樟腦都停止不了牠們入侵。

伊索寓言將螞蟻描述成耐心堅毅的表徵,不斷讚揚牠們深諳團結分工的精神,但看在我的眼裡,這實在是一種多數暴力的惡行,根本是仗著繁殖力強命不足惜,蟻多勢眾四處橫行。螞蟻超愛搞一大票包圍敵軍的遊戲,就像不爽戴綠帽卻沒種單打獨鬥的希臘王,非得集結千人勢力才敢長驅直入挺進特洛伊。又像古惑仔的械鬥場,一對一單挑永遠是不會上演的神話。

我非常非常憎恨螞蟻,牠們是迷你版的惡魔,無處不在日夜侵擾,無論築物食品衣料人體甚至電器,沒有一處防得了螞蟻的攻擊。

我最痛恨牠們爬上人的身體,那細細小小的腳步踏在皮膚上,感覺像是毛細孔被搔了雞毛,紅癢不適卻偏偏找不到病根,總要抓得滲血,才會不小心抓出一隻迷路的螞蟻,原來牠視力不好誤把人的手臂當康莊大道。

我也恨極了螞蟻鑽入電腦。有時候打著打著鍵盤突然不安分的竄出紅影,一開始以為貞子染髮換了路徑嚇得半死,後來才發現原來是螞蟻對科技非常著迷,老愛棲息鍵盤底部鑽研科技的結晶,或是噬咬電池檢查品質到底是酸性或鹼性。

至於爬入書本侵襲衣櫃的螞蟻就更令人法指了。你永遠搞不清牠們的行為目的與動機,更不可能挪用巴夫洛夫虐待小狗的那套試圖馴服螞蟻,牠們的行動無厘頭至極,生活世界則活脫脫就是渾沌理論的雛型。

我真的非常非常痛恨螞蟻,牠們是唯一一種會讓我尖叫完後還持續憂慮的家居蟲類,甚至有召喚憂鬱的危機。我從蟻愛甲買到滅蟻克蟻無所不試,卻發現牠們只是越來越有抗藥性,越來越百毒不侵。

今年夏天我一度慶幸沒有螞蟻光顧房間,卻在漸有秋意的夜裡突然瞥見三兩螞蟻的蹤影。我覺得非常不妙,果然沒幾天就開始面對群群滅不完的螞蟻雄兵,搞得我邊打字還得邊捻手,忙著為滑過LCD的小螞蟻送終。

螞蟻是昆蟲界千秋萬世的傳奇,是除滅不盡的強韌生命體,更是足以讓我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惡首,犯案不分黑夜白晝。螞蟻絶對是史上最恐怖最噁心而且變態至極的迷你版惡魔。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