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5, 2004

求醫記

我住的地方在台北算是數一數二的繁榮地帶。四周與大中小各級學府比鄰不說,周圍還有好幾座公家機關,並以轉運樞紐之姿串聯起市內市外忙雜的交通。白天這裡充斥著上班上課的人群,入夜後人潮依舊,卻有燃著黃燈的小攤販從各個角落冒出,以點菜買票油炸沖洗討價還價的吵嚷熱絡了白晝硬直的臉孔。

這裡什麼都有。要吃的,有滷味攤鹽酥雞水果舖雞蛋糕小煎餃章魚燒地瓜糖生煎包鹽水雞沿著廣場漫開﹔要喝的,有西瓜汁黑豆漿青草茶金桔檸檬烏梅湯和印度拉茶交織成五彩的水相﹔要玩,大頭貼電影院娃娃機轉蛋擺得密密麻麻;要文化素養,這裡有最密集的書館和出版商直營店,多走幾部還有各大美日語中心遙遙相對,也難怪這裡近視密度極高,兩百公尺的路程起碼蓋了五六家眼鏡店。

這裡什麼都有,這裡人潮眾多,這裡是台北數一數二的繁榮地帶,匯聚了金流、物流、資訊流與人流。你可以在這裡買到最便宜的飾品、找到最豐富的學術藏書,可以來此膜拜最頂級的學府,也可以到御用級的教堂洗淨罪愆。

這裡什麼都有,偏偏在我病急求醫時,獨獨缺了一家像樣的耳鼻喉科診所。

我的意思並不是這裡沒有耳鼻喉科診所,而是不多不少,真的就只有這麼一座。不幸的是我很早就對它死心,想當年這座診所花了兩週幫我把小感冒治成大傷風,最後我口口都是血和膿了,醫生還是死撐著捨不得幫我抹點藥,搞得我只能拖著半殘的喉嚨轉診,並且終於明白「唯一」診所卻門可羅雀的理由。

有趣的是,這個地區其實並不缺乏醫療院所,診所密度之高說不定還要讓許多區域眼紅。然而根據我長期觀察,這一帶的私人診所不外乎牙科、中醫、婦產科。就算偶爾提供其他診療,也多半由前述三者延伸而來。

我為此困惑了好久,我以為照理來說,耳鼻喉科應該是最貼近生活的醫療需求,畢竟細菌病毒不長眼,三歲到八十三歲都有可能成為罹病的帶原。想不到在這裡看不見耳鼻喉科生存的空間,難道說現在的青年學子除了蛀牙、針灸、夾娃娃,生活裡再也沒有必須求助醫生的隱憂?還是說人人都已經進化發展出強悍的疾病抗體,只有我還在病毒漂浮的世界裡吁吁喘息?

只是不管我如何不解不滿和不爽,病來了就只能乖乖認命。今天晚上我喉嚨痛到幾乎要起火,再容不住任何拖延,我要不舊地重遊,重新體驗「唯一」診所的無限惡夢,要不就只有跑遠一點跨區就醫,再不然只得佯裝病弱體虛,一拐一拐地走入大醫院急診室博取同情。本小姐向來怕死又面子薄,所以選擇折衷的第二條路,還不忘求助google尋找台北可靠的耳鼻喉科診所,以免重蹈覆轍落入黑心醫生的陷阱。

而當我終於抱著一堆藥走出據信可靠的耳鼻喉科診所時,卻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瞠目結舌了起來。離我家幾站之遙的這個地區沒有大小學府也缺乏公家機構,別說夜市了,這裡甚至連麵包店都是很傳統的那種,卻偏偏聚集了大大小小橫貫中西各種耳鼻喉科,而且個個都有名校畢業和留美歸國的醫生坐鎮,質素之高就像我家附近一堆高朋滿座的餐廳,只是招牌換成了某某診所,服務生換成了小護士,菜餚換成膠囊藥碇和軟膏,付賬時只收健保卡不收VISA。

我住的地方什麼都有,獨獨缺了一座耳鼻喉科診所。我站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偏偏滿街都是耳鼻喉科診所。尋尋覓覓,驀然回首,診所就在燈火闌珊處,而且一字排開任君選購。這景色真是黯然銷魂極了,於是我突然忘記扁桃腺很痛還塞滿了膿,一個人倚著站牌沒日沒夜的狂笑了起來。

好一座黯然銷魂的耳鼻喉科診所。好一條黯然銷魂的耳鼻喉科大道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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