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24, 2004

托斯卡尼豔陽下




第一次看《托斯卡尼艷陽下》時我感動到不行。直向友人嚷著,這活脫脫就是熟女版的心向太陽,專拍來激勵我們這些青春漸逝的女子,教我們永遠別對失去愛情的人生失望。

愛情會退場,事業有起落,對人生的衷情卻當悠遠流長。失婚的黛安蓮恩散盡積蓄,在南歐艷陽高照的赤土坡上買下第一個送給自己的驚奇,一座宛若廢墟古城的「思慕太陽」。這座小小的莊園沒有雄糾糾氣昂昂的堡主捍衛,女人必須自己挽起衣袖,扛著鐵鍬、算盤和水桶,用錯誤百出的義大利文,在磚瓦石礫裡重構家園

我真是愛極了這個故事,至少在結尾那個浪跡天涯的男作家駕臨以前,《托斯卡尼》都在歌誦女人再生的勇氣和不屈不撓的堅持。

法蘭西斯建造了一座美好的莊園,裡頭有亞麻的織衫、堅厚的石壁,與終年不絕的甜點。她在裡頭寫作、包容世俗質疑的愛戀、迎接新生。房外有何等的風雪暴日於她無礙,總之在房裡的一天,她就享有絕對的自由,是這片小曠野的唯一領袖。這些意象不正是吳爾芙念茲在茲的自己的房間?就是因為重構了一座自己的房間,法蘭西斯得以擺脫制度無所不在的規馴,重新找到藏匿秘密和隱私的餘裕,在心中開闢一座偌大無牆的房間,自由舞躍。

家園的意念尚不止於此。我花了好長的時間終於明白,《托斯卡尼》之所以特別吸引女性,其實是因為我們嚐過了青春的不可逆與愛情的岌岌可危,深諳現代王子不可信任,寧可將不動產作為安全感的資本。也就是說,當女人擺脫少女式以愛為經以男人為緯的幻象時,一座實實在在可觸可碰的屋樓房舍,才是超越一切的終極信仰(恰恰好,這呼應了當前大行其道的女性單身套房熱潮)。

我也好想要有一座自己的「思慕太陽」。最好能夠蓋在濱海小城,城內有曲曲折折的坡道和輕軌電車漫越,市區的盡頭則佇立朱紅亮漆的摩天輪,夜夜伴著潮聲幽幽燃光。房子不必高大,以米白與鵝黃色系為佳;屋頂鋪滿赭紅瓦片,四面有窗,窗外鑲著鬱色沉香的木框,撫摸時帶著圓潤溫和的觸感。

臥房裡只需簡單素樸的白色印花簾布,填滿棉絮圓滾滾的枕頭,還有發著陽光溫味的棉被,隨意籠住巨大而柔軟的鐵架床。一定要有書房,棚架必須是整株原木刻製,笨重但散著歷史的芬芳。我要在裡頭堆滿各種書籍,讓書寫的紙張掩覆大理石冰涼地版(佛羅倫斯印花燙金處理的紙張絕美像宮廷祭品,隨意攤放都能成畫),空氣裡有墨的濃郁混合薰衣草的微涼。

《托斯卡尼艷陽下》在日劇韓劇和好萊塢鍍金鑲銀的愛情故事之外,提供了另一副很對熟女胃口的逃竄式想像。它讓我們看見沒有愛情,女人仍然可以把自己過得很好,仍然有很多機會品嚐人生,而生活則充滿無限可能。它讓我們相信愛情只是人生的一個段落、一個逗點、一個介係詞,不是最終的那個圓圈。

我真的愛死了這個故事,巴不得導演把最後那個帶有獎品意味的男作家橋段刪除,讓《托》成為徹頭徹尾的熟女再生教戰守則,而不是落入「只要繼續努力,將來還有第二、第三個王子降臨」的老式傳道邏輯。

後來我找了書本的《托斯卡尼》,赫然發現電影故事遠比原著意義深刻。真實世界的法蘭西斯失婚後遇上另一個男子,思慕太陽是他們共同努力的記憶,雖然溢滿溫醇相伴的愛,卻少了法蘭西斯獨自蛹蛻的勇敢。這個發現讓我悵然若失,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電影版的《托斯卡尼》,裡頭那座閃閃發光的「思慕太陽」,揭開了人生另一章燦亮的天方,同時予我某種勇氣,心向太陽。
Post a Comment